许清越房间的灯熄了,走廊那条缝也合上了。我坐在床沿没动,水杯搁在柜子上,热气早散尽。窗外风小,树影贴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会儿,楼下传来脚步声,杂沓,不是一个人。接着是客厅灯亮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嗓门压着,但能听出是亲戚们来了。
我没起身。听见张婶在厨房招呼,说许董让晚上一起吃饭,临时通知的。又有人说好久没聚了,该热闹热闹。这些声音我熟,许家逢年过节都来这么几拨人,平时不走动,一有事就凑上来,嘴甜手长,专捡软处捏。
我换了件衬衫,第三颗纽扣线本就松了,刚才坐久了蹭得更歪,一抬手,“啪”地掉进洗衣篮。我捡起来看了看,没再缝,随手扔进抽屉。穿了件旧毛背心,拉了拉领口,下楼。
餐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主位空着,许振山还没到。许清越也不在。我往常吃饭都在阁楼对付一口,今晚这阵仗,显然是冲我来的。我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离人群远些。桌上摆着四凉八热,红烧肉炖得油亮,张婶知道我爱吃这个。
“哎哟,妹夫下来了?”许志明端着酒杯过来,脸上带笑,“稀客啊。”
我没抬头:“家里吃饭,不算客。”
他笑了一声,在我旁边坐下。“听说你最近在集团挺忙?董事会都让你参加,真是翻身了。”他语气轻,像是夸,可每个字都硌人。
“许董安排的,我照做。”
“也是,你本事大。”他喝了口酒,转头对边上人说,“你们知道吗,妹夫现在管着投资的事,连赵氏那样的大公司都被他弄趴下了,厉害啊。”
旁边一个穿蓝西装的男人接话:“炒股吧?听说赚了不少?”
我放下筷子:“吃个饭,聊这些干什么。”
“我们是关心。”许志明把杯子放桌上,身子前倾,“你是女婿,也算半个许家人。万一哪天账户爆了,牵连集团信誉,那可不好收场。”
我看着他。他眼神躲了一下,又笑:“开个玩笑,别当真。不过话说回来,杠杆这东西,玩得猛,翻车也快。我们小户人家都不敢碰,你倒好,一把梭哈。”
我没回他。夹了块肉放进碗里,慢慢吃。肉有点咸,张婶今天手重了。
“志明,你少说两句。”另一个亲戚劝,“人家做得好好的,你在这泼冷水干什么。”
“我是为家族着想。”许志明拍了下桌子,“咱们许家多少年名声,不能毁在一个外姓人手里。你说是不是,陈砚舟?”
我终于抬头:“你说谁外姓?”
“我……我不是这意思。”他讪笑,“就是提醒你,别太激进。清越年纪轻,扛不住事,老爷子也操心。”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的钱,我自己担责。没用许家一分,也没签过连带协议。真出了事,顶多是我自己蹲局子,不影响你们分红。”
屋里一下子静了。几个亲戚互相看,没人接话。
许志明脸色变了变:“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盼着你倒霉似的。”
“我没这么说。”我站起身,“吃完了,先走了。”
“站住。”门口传来声音。
许振山站在那儿,没换衣服,手里拿着公文包,像是刚回来。他扫了一圈饭桌,目光落在我身上。
“都愣着干什么?”他走到主位坐下,“吃饭。”
大家赶紧动筷子。他夹了口菜,慢条斯理嚼着,谁都没敢说话。
“砚舟。”他忽然开口,“最近睡得好吗?”
我站着没动:“还行。”
“听说你常熬夜?”
“有时候。”
“为了工作?”
“算是。”
他点点头,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吹了口气。“底下人跟我提了几句,说你操作频繁,资金量不小。我本来不信,可今天听他们一说,倒是有点担心。”
我没应。
“你是女婿,身份特殊。”他盯着我,“要是真出了岔子,别人不说你陈砚舟亏了,只会说许家的女婿塌了台。到时候,股价、合作、银行授信,哪一块不受影响?”
我明白他在说什么。亲戚们的话已经传到他耳朵里,而且被放大了。
“我可以写份声明。”我说,“明确个人账户与许家无关,任何投资行为自负盈亏,不牵连集团信用。需要的话,明天就能递到董事会。”
他摇头:“不用。我相信你没拿公款。”
我稍微松了口气。
“但我得问一句。”他抬眼,“你到底在做什么?规模多大?有没有报税?有没有合规备案?”
“个人投资,合法渠道。”我说,“税务每年自查,券商有留底。至于规模……涉及隐私,我不方便说。”
他眼神沉了下去。
“你不愿意说?”他声音低了些。
“不是不愿意。”我看着他,“是说了您也不会信。您信的,是数字,是结果。我现在能给您的,只有结果。”
他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喝了一口。“清越知道吗?”
“不知道。”
“那就别让她知道。”他放下杯子,“她管设计部已经够累,别给她添乱。”
这话听着像护着她,可我知道,他是怕她插手。一旦她知道了,以她的性格,要么接管,要么质疑,局面就不好控了。
“我懂。”我说。
“你最好懂。”他看了我一眼,“别以为赢了两笔就天下无敌。资本市场,翻船的都是自以为聪明的人。”
我没辩解,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砚舟。”他又叫住我。
我停下。
“下次家庭聚会,别总躲楼上。”他说,“你是许家的人,就得像个许家的人。”
我没回头,应了声“好”,推门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我沿着小路往阁楼走,手指插在裤兜里,摸到U盾还在。钥匙开门,屋内黑着。我打开灯,主机安静地立在桌上,屏幕漆黑。
我坐下,开机。风扇转起来,蓝光映在墙上。我调出监控系统,登录后台,查看异常记录。刚点进去,一条提示跳出来:过去六小时,有三次来自许氏集团内网的登录尝试,IP地址分别对应财务部、行政部和总裁办备用终端。
我盯着那几串数字,没动表情。有人在查我,而且是内部人。亲戚们饭桌上的闲话,不是空穴来风。他们背后,有人递刀。
我关掉页面,拔了网线。屏幕暗下去,屋里只剩台灯一盏。我摘下银镯,拇指摩挲内圈刻痕。母亲临走前攥着我的手说:“别信亲戚,别信许家,只信你自己。”
那时我不懂。现在懂了。
他们不怕我赚钱,怕的是我挣脱控制。一个赘婿,三年吃冷饭,穿旧衣,低头走路,他们可以踩。可我现在站起来了,还踩到了他们的头顶上,这就成了祸根。
赵天麟在外面攻,他们从里面拆墙。一明一暗,配合得挺好。
我靠在藤椅上,后背那道疤贴着椅背,布料磨着皮,有点刺。窗外城市灯火连成片,像一片烧不透的灰烬。我没有打开交易系统,也没有联系任何人。现在动,就是乱。
我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车声,像是许振山的车开进了车库。又过了会儿,主宅二楼亮了灯,是他的书房。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他坐在桌前,手里端着茶杯,望着外面,一动不动。
他知道些什么?全信了亲戚的话?还是也在试探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现在不能动。一动,就落了他们的套。
我睁开眼,看向墙上那张手绘K线图。红笔标出的支撑位还清晰,像一道未完成的算式。我拿起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两个字:等风。
然后合上笔记本,关灯,坐回黑暗里。
楼下传来关门声,接着是脚步,往东侧走,停在许清越房门口。门开了条缝,灯光漏出来,照在地毯上一小块。她房间没开大灯,只点了床头一盏。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什么,低着头,像是在看文件。
我没动。
她坐了会儿,伸手关了灯。门缝里的光灭了,走廊恢复安静。
我依旧坐在原地,听着空调的轻响。
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衬衫第三颗纽扣的位置,那里已经空了,只剩一根断线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