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崽们八个月大的时候,旱灾来临,今年南曜入夏就没下过雨。
别院旁边那条小河,一天比一天浅。
从能看清底下的鹅卵石,到水没过脚背,再到只到脚踝,最后成了石缝里一条细细的水线,太阳一出来就发白,像随时会断掉。
黛娜在河边站了两天。
水太小了。
以前水流大的时候,麻料下水经过处理,排出去的水已经没什么害处了,干干净净的,流进大河里一冲就散了。
可眼下连石缝都盖不住,再排哪怕一点点东西进去,下游的人喝了都要出事。
她把布坊停了。
大缸木槽洗干净倒扣在院子里晾着,麻料收进库房用油布盖好。
女奴们干活的时候她站在廊下看着,心里清楚水这种东西省是省不出结果的。
她把家里所有能储水的缸、桶、盆都灌满了,连灶房里的汤罐都没放过。
不到半个月,小河彻底干了。
河床裂成一块一块的,泥皮翘起来,风一吹就碎。
曲崽趴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堵得慌。
它记得刚来那会儿还在河里游过泳,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细沙。
黛娜每天从缸里舀水。
十二个女奴、福庆、她自己,加上几只小的,靠着旱季前储满的那些水撑了大半个月,缸底已经见泥了。
四小只挤在一个浅瓷盘里,水只有指节深。
安安喝了一口,仰起头问:“奶奶,水什么时候来呀?”
豆豆也跟着抬头,糯糯和团团不会说那么长的句子,只会“奶奶”“奶奶”地叫。
黛娜挨个摸摸它们的小脑袋:“快了,再忍忍。”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没底。
但她不能让它们看出来。
南明没忘了她。
宫人赶着水车来了,说城西有口老井还有水,让太夫人有需要就派雾鸦传信。
黛娜谢过,让人把水卸下来倒进缸里。
水是清亮的,但这点水只够喝几天。
小落和秦谶站在旁边看,脸色都不太好看。
他俩谁都没在凡人大陆待过这么久。
旱灾这种东西在修士大陆根本不存在,灵气充沛的地方水是活的,再不行一道法术就解决了。
可南戈封死了一切,灵力魔力法力全用不了,跟普通人没区别。
小落低声说:“我活了几百年,头一回觉得水这么金贵。”
秦谶蹲下去,捻了一撮干土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走,找陛下去。”
小落弯腰把廊下的曲崽托起来。
曲崽趴在他掌心里,只露个脑袋。
它十三岁了,块头比小时候大了不少,但小落手掌宽,托得稳稳的。
曲崽说:“走吧,去会会那个老登。”
小落低头看了它一眼,曲崽补了一句:“当面我会喊陛下的,我又不傻。”
小落没忍住笑了一声,托着它走了。
议政殿里,南明攥着一份急报坐在御案后面,指节发白——下面郡县送来的,已经有人渴死了。
南明头发胡子都白了,挺着个大肚子。
登基几十年,南曜一直是边陲小国,年年岁贡、岁岁赔款。
直到曲崽和小落来了。
先是一个邻国暴君纵兵屠村,一龟一人杀进皇城,阉了狗皇帝,国土并入南曜。
那暴君的盟友不服,三国联军三十万压境,又是那一龟一人,带着八只巨鸟和几只大老鼠,在边境杀得三十万人胆寒,三个领头的国君弃城而逃。
前前后后吞了四个国家,南曜从边陲小国变成了如今的大国。
他南明这辈子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
可他忘不了那些年岁贡赔款的日子,也忘不了这只小乌龟和这个紫袍年轻人是怎么把他从泥坑里拎出来的。
他清楚得很,这两位是他惹不起、更舍不得惹的人。
人家愿意留在南曜,愿意帮衬他这个凡人皇帝,是天大的福分。
他只有敬畏和感激。
此刻他看见小落和秦谶走进来,小落掌心里托着那只银紫色的小乌龟,几乎是立刻从御座上站起来:“镇国公,小曲阁下——你们也看见了,朕实在是……”
曲崽先开口:“陛下别急,先看舆图。”
南明立刻让人去搬。
地方志和舆图堆了两案,秦谶坐下就翻,手指飞快地掠过一页页泛黄的纸,一个县一个县地过。
南明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小落低头看掌心的曲崽:“让雾鸦出去一趟。”
曲崽闭了闭眼。
片刻之后,八只雾鸦落在议政殿前的广场上。
小落走过去给母雾鸦下了指令:带着鼠群,去全境各处城镇村落附近找水,找到植被还绿的地方就回报。
七只幼雾鸦也一起去,分开方向,扩大范围。
母雾鸦低鸣一声带着鼠群升空,七只分头散开。
当天开始,消息陆陆续续传回来。
东边一个镇子外三里地的洼地还有绿意,鼠群下去嗅了嗅,湿气很重。
小落收到消息,让当地官府立刻组织人手去挖。
南边两个村子之间的河谷,干了一半但底下还是湿的,也让人去挖。
西边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片竹林,竹叶还绿着,说明地下有水。
北边最远的一个村落,村口老井干了,但井底渗出来的泥还是潮的,再往下挖几尺就有水。
一只雾鸦、几只鼠、一处洼地或者河谷或者井底,一处一处地挖。
七只幼雾鸦轮番探报,鼠群分头行动,十天之内全境所有村镇都有了饮用水源。
虽然还不能灌田养牲畜,但至少人不会渴死了。
南明接到捷报,瘫在御椅上半天没说话。
接下来轮到秦谶。
他翻了三天地方志,手指停在一页上。
那一页写的是南曜东北角一处小县城的事。
县志上说,此地“三山环抱,一水穿城,终年雾霭不散,溪畔多浣纱石,虽旱年而泉眼不涸”。
县名叫青岫县。
他又翻了附近几县的记录,发现青岫县周遭的水汽确实比其他地方足。
他合上县志,对南明说:“陛下,去青岫县。”
于是小落、秦谶、曲崽,带着工部的几位大人和一众匠人,浩浩荡荡往青岫县赶。
越靠近青岫县土地干裂越轻,等进了界碑竟然看见了绿意。
比起整个南曜枯黄一片的背景,那点绿色跟做梦一样。
秦谶站在青岫县外那道高坡上,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
他没有再看那条溪流,目光顺着山势往远处走,从左边的山坳绕到右边的谷地,又从谷地折向北面那片低洼的平原,像在用目光丈量整片南曜的筋骨。
工部的几位大人和随行的匠人们站在坡下,不敢催,也不敢问。
他们看见这位黑袍罩身、兜帽低垂的怪人,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空白的绢帛,铺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又从怀里摸出一截烧过的炭条。
他蹲下去,开始画。
第一笔落下去,是青岫县三面环山的轮廓。
第二笔是那条从山间蜿蜒而下的溪流。
然后线开始往外走,穿平原、绕丘陵、过河谷,一路向北延伸,绕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再折向西南,穿过三片低地,最后回到青岫县的起点。
整条线画完,像一根环形的腰带,把南曜全境捆了一圈。
秦谶放下炭条,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坡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从这里开渠,引青岫县的水出来。
主线走北面绕到西面,支线分三路——一路往东南灌平原,一路往正南沿山脉走,一路往东北接旧河道。
全线打通之后,南曜境内任何一处旱了,就近开斗门放水。
将来若再并入新的领土,直接把新领土的河道接入主线的末端就行。
无水则引,有水则并,南曜将再无旱灾。”
他说完,工部的大人们和匠人们都安静了。
那张绢帛上,线条清清楚楚,主渠、支渠、斗门、蓄水处、分水处,全部标注明确,连高低落差都画了简略的标记。
有人凑近看了几眼,又退回去,再看几眼,再退回去,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一个老匠人蹲在绢帛前面看了很久,伸出手指顺着那条主线走了一遍,从起点摸到终点,又从终点摸回起点。
他抬头看着秦谶:“秦大人,这工程……要多久?”
“三年。”秦谶把炭条收回袖中,“第一年挖主线,第二年修支渠和斗门,第三年通水试渠。
三年后,南曜不会再渴死一个人。”
那老匠人没有再问,只是低头看着那条环形的线,缓缓点了一下头。
工部的大人们终于回过神来,围着那张绢帛开始低声商议,哪里该先动工,哪里需要调人,哪一段最难挖、哪一段可以先放一放。
匠人们也跟着凑上去,有人用脚步丈量坡下的地面,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画更细的分支线路。
秦谶站在旁边,偶尔被问到了才开口说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站着,像是已经把整条运河的走向在脑子里来回走过几遍,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小落在旁边抱着胳膊说缺钱他有,缺人陛下调,缺力气他自己上。
匠人们围在秦谶身边听他讲规划,哪里开渠哪里建斗门哪里分流哪里蓄水。
小落偶尔插一句嘴:“这段陡,先砌石加固。”
匠人们点头,一一记下。
秦谶和小落从青岫县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雾鸦母子驮着九只大水桶——第一批水,沉甸甸地跟在后面,从院子上空慢慢落下来。
母雾鸦带头落在院子中央,翅膀收拢,蹲在地上大口喘气。
七只幼雾鸦跟在后面,落地的时候腿都软了一下,翅膀耷拉着,脖子弯成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
它们面前放着九只大水桶,桶口盖着油布系得紧紧的,一路从青岫县那边驮回来,颠簸了几十里地,一滴都没洒。
第十只水桶是单独放着的,已经打开了盖子,清亮亮的水映着天光——那是曲崽特意吩咐的:“它们驮了一路,先给它母子八个喝足了再说别的。”
母雾鸦低头喝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廊下的曲崽,又低头继续喝。
七只幼雾鸦凑过来,脑袋挤着脑袋,水面被啄得泛起细细的波纹,喝水的声音像下雨。
等它们喝够了,退回墙根蹲着歇息,小落才走过来,把那九只大桶一只一只搬进院子。
黛娜从屋里出来,看到那九只大桶愣了一下,蹲下身用手指摸了一下桶沿,抬头看了看雾鸦们耷拉的翅膀,又看了看那九只满当当的水桶,沉默了一会儿,说:“留下两桶,剩下的分出去。”
小落没动,曲崽趴在廊下也愣了一下。
黛娜已经转身招呼女奴了:“来几个人,把桶搬上板车。
东头老李家十二口人,井早干了,先给他们送一桶。
西边巷尾那几个孤寡老太,每家分半桶。
剩下的挨家挨户送,先紧着老人和孩子,别漏了。”
女奴们应声动起来,有人搬桶,有人拉板车,有人拿木瓢分装。
黛娜站在院子里一边指挥一边嘱咐:“路上稳当点,别洒了。
到了人家门口别大声嚷嚷,悄悄搁下就走,免得旁边人看见闹起来。”
女奴们点头应着,一辆板车先出了院门,车轮碾过干裂的土路,吱呀吱呀地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两只大桶留了下来——一桶放在灶房门口,留着封存备用;一桶放在廊下阴凉处,是现用的。
黛娜掀开灶房门口那桶的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又盖上,没动。
那是封存起来备着不时之需的,万一哪天雾鸦飞不了或者青岫县那边也断了水,这桶水就是最后一口气。
另一桶她舀了五分之一出来,烧热兑成温水端到院子里;又舀了五分之一倒进大木盆里,端到廊下太阳照得到的地方,这是给几只龟崽泡澡用的。
安安第一个看见了木盆,它已经快一个月没沾过水了。
看到那一盆满满当当的清水,整个壳甲都抖了一下,奶声奶气喊了一声“奶——”,四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扎进水里。
豆豆紧随其后,糯糯和团团更是争先恐后,盆里的水被它们搅得往外溢,洒了一地。
四个小脑袋从水面冒出来,四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壳甲上的灰被水泡软了,浮起一层薄薄的泥色,水面上飘着细碎的尘土。
绯也爬进去了,它比四小只稳重,慢吞吞地滑进水里,先浸了前爪,再浸后腿,最后把整个身子沉下去,只露出一个脑袋。
它闭上眼睛,感受水浸过背甲的那一瞬,龟壳甲缝里那些干枯的缝隙被水渗进去,微微发痒,像皮肤终于能呼吸了。
曲崽最后一个爬进来。
它趴在盆沿先伸了一只前爪试探水温,然后才慢吞吞地滑下去。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从它干裂的甲缝里渗进去,把那些太久没沾水而微微翘起的壳甲边缘慢慢泡软。
它把整个身子沉下去,四肢在水里缓缓伸开,脑袋搁在水面上,半眯着眼睛。
六只龟龟在木盆里游来游去——绯赤红的身子沉在水底只露个脑袋,四只银紫色的小壳甲在水面上扑腾着划来划去,曲崽趴在中间像个被围住的靶心。
安安游到曲崽旁边用脑袋蹭了蹭它的脖子,曲崽没躲;豆豆从绯背上翻过去,溅起的水花泼了团团一脸;团团甩了甩脑袋,又继续划拉。
糯糯趴在盆沿上,小爪子搭着边缘,水珠顺着壳甲往下滚,亮晶晶的。
水花溅到盆沿外面,湿了一大片地面,黛娜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嘴角翘着,没去拦。
曲崽被团团撞了一下,往旁边歪了歪,它没生气,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四只小短腿伸在水面上划拉着水花。
黛娜看着那些又恢复了油光水亮的银紫色小壳甲在木盆里滚来滚去,水珠一颗一颗从壳面上滚落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它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很久没有这样全身浸在水里、四肢随意划动、不用计较一滴两滴的浪费。
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安安冒出水面来的小脑袋,安安甩了甩头又钻回水里,她弯了弯眼睛。
她自己只舀了小半盆温水,浸湿帕子擦了擦脖子和手肘,就用剩下的水把帕子搓了搓晾在竹竿上,明天干了还能用。
那盆泡过六只龟的水已经变得浑浊了,她没倒掉,留着明天浇花。
小落靠在院墙边,双手抱胸看着那木盆里滚来滚去的几只龟龟,又看了一眼坐在廊下弯着嘴角的黛娜,没有出声。
他想起魔庭大陆那些剖心示爱的女修,想起那些用命来赌他一个眼神的人,那些场面都不如这一刻——黛娜坐在廊下看着几只小乌龟泡澡,眼角眉梢全是压不住的笑。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目光还落在水盆里那几只扑腾的小东西身上,嘴角弯着,没有收回去。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下去,嘴角翘起来,整个人都松快了,像是这半个月绷着的那根弦终于被水汽泡软了一点点。
曲崽从水里探出脑袋甩了甩头顶的水珠,看了一眼黛娜,又低头看了一眼盆里泡得正欢的四小只和沉在水底安安静静的绯。
它忽然觉得,这泡澡的水是黛娜亲手兑的,盆是她亲手端出来的,水是她省下来匀给它们的——虽然泡过之后会变浑浊,虽然还得留着浇花,但这个澡泡得值。
它把脑袋重新沉进水里,咕噜咕噜吐了一串泡泡。
运河开工之后,问题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先是东段沼泽地——挖下去三尺就见泥浆水了,两边的土壁还没成型就开始往下垮,上午挖好的渠段中午就被泥浆填回去一半。
然后是北段山脚,那一带全是青石,铁镐抡下去火星子四溅,一个工人一天只能凿出一小片碎屑。
西段那边又出了麻烦,三个村子的百姓堵在渠线前面不让挖,一家嫌离祖坟太近,一家嫌补偿太少,一家老太太坐在渠沟边上不说话,问她她就拍大腿,不让她就坐在那儿不走。
工部的人来回跑着找秦谶,秦谶每天都在青岫县和各个工地之间来回奔波。
秦谶去东段看了半天,让工人们去收干稻草和竹篾子,把稻草扎成把塞进泥壁里,一层稻草一层泥浆,外面用竹篾子编网加固。
三天之后那些稻草和泥浆结成硬壳,比之前光秃秃的泥壁结实了十倍,东段再也没有塌过。
北段石层,他带了一罐子草木灰兑的醋,让工人在石头上凿一排指头粗的孔洞,把粉末灌进去再灌上水,用湿泥封住。
过了大半个时辰,那些青石表面布满了裂缝,镐头轻轻一敲就碎成石块。
工人们围着那些碎石看了半天,一个老石匠蹲在地上捻了捻碎末,抬头问秦谶这是什么法子。
秦谶说山里的老法子,草木灰兑了醋而已,说完就走了。
西段那三户人家,他挨个去谈。
第一家嫌离祖坟太近,他在坟头和渠线之间挖了一条小沟,填上石灰和黏土,泼了一桶水试了试,水渗不过去,那家老当家看了没再说话。
第二家嫌补偿少,他让工部的人重新量了菜地面积,按三倍补了银两。
第三家老太太坐在渠沟边上,他蹲在她旁边等了大半个时辰,老太太才说底下埋着她男人。
秦谶让人把渠线往东挪了三丈,又加修了一道小斗门保证流速不变。
老太太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要是真把渠修好了,我给灶上送一坛咸菜”,秦谶说好。
人手不够的问题最麻烦。
南曜去年才打完仗,青壮要么在军营要么折损了,工部能调的人手只有不到两千。
秦谶让工部在渠线沿途贴了告示,招工不分男女,日结工钱管一顿午饭。
妇人们背着竹篓来挖土,老人们编草垫子垫脚,半大的孩子挑着担子卖茶水,工地上一下子多了好几百人,进度往前推了一大截。
秦谶每隔五天去一次工地,沿着渠线走一遍看看哪里垮了哪里慢了哪里材料不够了,当场指出来让工部的人记下。
小落有时候跟着去,扛木桩搬石头,干得满头大汗,曲崽趴在他掌心里看那些挖渠的人——他们弯着腰抡着镐挑着土筐,满头满脸都是汗混着泥浆在脸上干成一条一条的印子。
曲崽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他们好累,秦谶低头说修好了以后就不累了。
每次从工地回来,秦谶和小落都带几只水囊。
水囊是秦谶让皮匠用厚牛皮缝的,一只装满能装小半桶水,驮在雾鸦背上不沉。
就这样隔三差五带几只回来,攒着攒着院子里的水就比之前宽裕了不少。
黛娜也不再只留两桶了,留下几只水囊封存备用,剩下的分给周边那些连饮用水都不够的人家。
她自己的那一份还是没舍得用,只舀了小半盆温水擦擦身子,剩下的水留着明天用。
院子里的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
秦谶和小落每天早出晚归,雾鸦们驮着水囊来来往往,曲崽有时候跟着去工地趴在渠边看那些挖渠的人,有时候留在家里趴在廊下看四小只在院子里追着老鼠跑。
那些水囊一只一只堆在墙角,圆鼓鼓的排了一排,黛娜每天早起先看一眼墙角那排水囊,然后再去灶房生火烧水。
第四个月的时候,东段最先通水了。
水从青岫县那条溪流出发,沿着修好的渠线一路往东走,绕过沼泽穿过平地,流到第一处分水斗门的时候,斗门外围了好几百人。
有人蹲在岸边看着那道清亮亮的水流从斗门涌出来,沿着新挖的渠道往前淌,淌过干裂的泥土,把那些翘起来的土块慢慢泡软泡透。
一个老太太蹲在渠边伸手摸了一下水又缩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旁边有人喊了一句水来了,那几个字喊得又哑又响,像是把喉咙里憋了几个月的东西都喊出来了。
秦谶站在斗门旁边没有上前,远远看着那些人——有人蹲在岸边捧水洗脸,有人拿木桶接水往家里挑,有人干脆坐在渠边看着水流发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曲崽趴在小落掌心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蹲在渠边的人,小声说师兄为什么不走近点看看,小落低头说他看的是渠不是人。
那天晚上回到别院,曲崽趴在小落怀里忽然说了一句:“保镖,师兄好厉害。”
小落没说话,手指在它背壳上轻轻抚了一下。
墙角那排水囊还剩下大半,黛娜留了三只明天要分出去的,灶房门口那两只封存的还在原地没有动过。
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地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安安趴在门槛边上打盹,豆豆追着一只鼠孙孙满院子跑,糯糯缩在黛娜脚边,团团四脚朝天翻不过身来,曲崽从水里探出脑袋,甩了甩头顶的水珠,看了一眼它们,又看了一眼黛娜,把脑袋靠在边缘打起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