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光亮得刺眼,我站在洗手间门口,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刚才那一下冷水泼脸,没把倦意冲走,倒让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更清醒了些。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停了一下,又轻了几分继续往前。我没回头,只从镜面余光里看见一道影子在书房门前站定,门开了条缝,灯光斜切出来,照到她半边肩膀。
她穿着深灰西装外套,领口别着那枚翡翠扳指,还是平日里的样子。可她没进去,也没关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你昨晚……没睡?”
声音不高,也不软,就是平常说话的调子,但问得迟疑。我拧干手上的毛巾,挂回挂钩,转过身:“还好。”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没再追问。我往楼梯方向走,她却忽然开口:“公司通报说,‘宏远精工’项目叫停了。”
我点头,“嗯。”
“监管发了问询函,关联账户都被盯上。恒通资管亏得很惨。”她语气平稳,像是在复述会议纪要,“但你的名字不在任何交易记录里。”
我没接话。这本就不该有我的名字。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门口近了些:“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会动手的?”
我低头看了看袖口磨出的毛边,手指捏住扯了下:“不是猜的。他们查内网的时候,动作太急。真想看底细,不会连着三次撞在同一道防火墙。”
她静了会儿,才说:“我以为你会趁机拉一把股价,至少赚一笔。”
“没必要。”我说,“钱挣不完,但一次错,就能把之前所有都搭进去。”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把书房门推开一点,屋里灯亮着,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标题是《供应链风险评估》,是我前天提交的。她没让我进,也没关上门,就那么留着一道缝,像是一种默许的通道。
我转身准备走,她又叫住我:“你要是累了,明天可以晚点来公司。”
我顿了下,“没事,习惯了。”
她点点头,终于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我推开集团大楼的玻璃门,电梯间没人。走进会议室时,灯已经开了。长桌一侧,副座的位置上摆着一杯茶,一次性纸杯,外面印着公司logo,热气还没散尽。旁边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市场晨报,折了角,标出的正是“宏远精工”昨日收盘数据。
我没动茶,也没喝。放下包,打开笔记本,插上U盘,开始整理今天要用的资料。八点半,许清越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部门主管。她扫了我一眼,眼神在我面前的茶杯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坐下。
会议开始后,我讲了十分钟,从量能变化说到资金流向,重点说了为什么五日均线上穿二十日均线不能单独作为买入信号——因为洗盘阶段常有假突破,真正有效的共振需要成交量持续放大,并且主力持仓结构稳定。
她说:“你说的量价共振……我能再听一遍吗?”
会议室里其他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低头记笔记。我没觉得奇怪,重新翻回PPT第二页,把逻辑拆开讲了一遍,比刚才慢了些。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没打断,也没提问,直到我说完。
散会后人都走了,她没立刻起身。我在收拾电脑,听见她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到很晚?”
我拉上背包拉链,“还行。”
“张婶说你前天半夜还在阁楼。”
我没否认。张婶确实总爱多嘴。
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我刚才画的趋势图,低声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没接这话。
她转过身,看着我:“我一直以为,留在许家是为了钱。可你现在明明能挣更多,却从来没动过集团一分钱。”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我不缺钱。”
“那你图什么?”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我只是想把事做对。”
她没再问。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她在拐角处停下,说:“以后早上来,先去我办公室拿杯茶。我让助理多备了杯子。”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远。
下午五点五十,我还在改一份报表。办公室只剩我和清洁工,窗外天色暗下来,楼下的车流声闷闷的。门被敲了两下,我抬头,是她。
“你还不走?”
我看了眼时间,“马上就走。”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包,像是刚开完会回来。“你每天都这么晚?”
“这两天有点事。”
“长期熬夜,身体吃得消吗?”她问完,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后悔说了这句话,转身就走,“算了,你注意点就行。”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没出声。收拾东西时,发现她早上落了一份文件在会议桌上,是关于下周董事会的议程草案。我起身,走到她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灯灭了。我把文件放进她常用的抽屉第二格,顺手把歪了的台历扶正。
回家的路上,地铁挤得厉害。我靠在门边,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过今天的数据。手机震了一下,是系统提醒:明日开盘前需确认三只股票的挂单状态。我按掉提示,睁开眼,车厢顶灯闪了闪。
第二天一早,我提前半小时到公司。刚进会议室,就看见她已经在了,坐在主位上翻文件。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眼,没说话,但桌上那杯茶已经换成了新的。
我坐下,打开电脑。她忽然说:“你昨天帮我收了文件?”
我一顿,“嗯。”
“你怎么知道我放哪儿?”
“你每次开会后,都会把重要文件放进第二个抽屉,左边那个。”
她愣了下,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你观察挺细。”
“习惯而已。”
她低头喝了口茶,隔了几秒,说:“其实……我一直觉得,男人做事,要么为名,要么为利。可你什么都不争,也不解释。”
我没抬头,“解释没用的事,我懒得说。”
“可你不生气吗?以前那些人怎么说你,你也装听不见。”
“听得见。但气多了伤肝,不值当。”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比我想象中……稳得多。”
我没接话,只点了下头。
会议开始前五分钟,助理进来通知临时调整座位顺序。我起身准备换位置,她忽然说:“你就坐这儿吧,不用动。”
助理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出去了。
我坐着没动。她也没看我,低头翻文件,但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像是某种确认。
散会后,我抱着资料往外走,她在门口叫住我:“陈砚舟。”
我停下。
“下周董事会,你还来。”她说,“我想听你说说,下一步该怎么走。”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背影笔直。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夹压了压,然后往电梯厅走去。
办公楼外阳光正好,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白光。我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老周发来的消息,说证券所新来了个合规检查组,让我小心点。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放回去。
走进地下车库时,看见她的车还没走。驾驶座上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轮廓清晰。我绕过去,没打招呼。她也没抬头。
我拉开自己那辆旧车的门,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没立刻发动。后视镜里,她的车灯亮了一下,然后缓缓驶出车位,汇入出口车道。
我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副驾,伸手把安全带拉过来,卡进锁扣。
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油量剩一半,里程数跳了一下。
往前开,穿过匝道,上了主路。
车流慢慢动起来,前方红灯转绿,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