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汇入主路,前方车流渐渐顺畅。我松了口气,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子的边缘。阳光斜照进驾驶室,落在仪表盘上,油量指针稳稳停在半格位置。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没去拿。
到了公司地下车库,停车位还是那个靠柱子的角落。拉手刹、拔钥匙、开门下车,动作和往常一样。电梯间空荡荡的,镜面映出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有些卷边。我低头整了整,没多看。
走出电梯,前台小刘正低头接电话,看见我进来,忽然抬高声音:“对,就是他!陈砚舟,我们这儿的……特别顾问。”她顿了顿,压低嗓音,“您稍等,他刚进来。”
我没停下脚步,径直走向自己的工位。路过茶水间时听见两个保洁阿姨在说话。
“听说了吗?有个散户在‘宏远精工’上赚了几个亿。”
“真的假的?咱们这年头还有这种人?”
“可不是嘛,人家说连赵家都被套进去了。有人猜是哪个私募大佬,也有说是境外资金……哎,你说会不会是咱们公司那位?”
“哪个?”
“还能有哪个,许总的那位先生啊。”
我脚步没停,推开办公室门,把包放在桌上,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弹出三条未读邮件,两条是部门日报,一条来自行政——通知下周全员体检。
手机又震了一下。锁屏界面跳出一条公众号推送:《神秘操盘手横空出世,单月净赚四千一百万,身份成谜》。配图是一张K线截图,红柱密集上扬。我点开右上角三个点,选择“不感兴趣”,关掉页面。
坐定后泡了杯速溶咖啡,热水冲进纸杯,浮起一层浅褐色泡沫。我用笔搅了搅,等它凉些。
上午十点多,林夏从设计部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敲了下我敞开的门框。
“哟,还活着呢?”她嘴角带笑,声音不小,“听说你这几天晚上都熬到两三点?”
我抬头,“谁说的?”
“张婶呗,前天看见你阁楼灯亮着,说你在写东西。”她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我桌上,“顺路送个报表,顺便看看真人还在不在。”
我没接话,只问:“这个要签字?”
“不用,就是让你过一眼。”她靠着桌沿站住,扫了眼我的电脑屏幕,“你最近挺安静啊。外面都快炸锅了,你还在这儿喝速溶?”
“炸什么锅?”
“装傻是吧?”她挑眉,“‘宏远精工’那波操作,业内都传疯了。好几个投资群贴出交易记录分析图,说这人手法干净,节奏卡得准,明显是老手。关键是——”她凑近一点,“没人知道是谁。”
我吹了口咖啡,抿了一口,有点烫。
“跟你没关系?”她盯着我。
“真没关系。”
她哼了一声,“清越这两天也怪怪的,开会时走神,刚才我提了个方案,她愣了五秒才回话。我就说,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答。
她直起身,语气忽然认真了些:“不管是不是你,我要说一句——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手做空赵家,还全身而退,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尤其是……在这种家里待了三年的人。”
我放下杯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别总把自己缩在角落里。”她看了我一眼,“有些人开始注意你了,你自己倒好,跟没事人一样上班打卡,喝你的咖啡,穿你的旧衣服。”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声音渐远。
中午我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找位置。角落那桌坐着财务部几个年轻人,正低头刷手机。
“你看这个帖没?”一人念,“‘均线猎手’现身许氏集团?知情人士透露,该操盘手为某上市公司内部人员……”
另一人抬头,看见我走过去,声音低了下去。我坐在他们斜对面,低头吃饭,米饭有点干,我喝了口汤。
饭吃到一半,听见那边又低声议论起来。
“不会真是他吧?看着也不像啊。”
“别瞎猜,人家现在可是正经顾问。”
“可你想想时间点,动作节奏,哪一步不是掐在点上?而且你知道吗,最早那笔买入是在凌晨两点挂的单,第二天集合竞价直接成交——这不是专业级是什么?”
我没抬头,把最后一口饭吃完,起身去倒餐盘。
下午三点,我正在整理一份季度市场回顾报告,手机震动。是一条微信消息,匿名群聊弹出来一张图:某财经论坛热帖截图,标题是《求证:许氏集团陈砚舟是否即“均线猎手”?》,下面跟帖无数。
我滑动屏幕,看到一条回复:“楼上别带节奏,人家就是个挂名女婿,能懂什么股票?”
紧接着另一条:“你太小看他了。我朋友在证券所见过他,说这人每周三固定出现,每次都去地下室找老周聊天,手里还拎着糖。”
我关掉手机,塞进抽屉,上了锁。
下班前,我收拾桌面,准备走人。办公室外走廊灯光忽明忽暗闪了一下,可能是电路问题。我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没在意。
正要出门,林夏又来了,这次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
“还没走?”她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我,“喏,新一期品牌提案,你要是有兴趣可以看看。”
我接过,“谢谢。”
她没走,反而靠在门边,语气变了:“今天我查了点东西。”
我抬眼。
“我翻了公开数据,‘宏远精工’那波行情里,最关键的买入节点——就在五日均线上穿十日均线、成交量突然放大百分之四十的那个瞬间,有一笔七千八百万的资金一次性吃进。而这笔单子的委托时间,比大盘整体反应早了整整十七分钟。”
她盯着我,“这种判断,不是靠运气能做出来的。得盯盘,得算量,得敢押。你告诉我,这世上有几个散户能做到?”
我没说话。
她叹了口气,“我不是来试探你的。我是替清越问一句——她这个人,表面硬,其实心软。她以为你留在这里是为了钱,为了地位。可你现在明明可以走,却还在这儿,图什么?”
我放下笔,“她没问你这些。”
“她不用问。我看得出来,她开始想了。”林夏语气缓下来,“今天下午她看了好久那份供应链报告,是你写的吧?她在页脚发现一个备注,写着‘建议暂缓南江段运输调整’,结果今天傍晚,南江那边真出了问题。她问我,你怎么会提前知道?”
我拧紧水杯盖子,“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你不争。”她摇头,“你不抢功,不露脸,甚至连话都不多说一句。可偏偏,每一步都踩在节骨眼上。”
我拉开椅子站起来。
“林总监,”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她笑了下,“行,我不逼你。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她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已经在清越面前说了三次了。第一次说你可能有点本事,第二次说你绝对不简单,第三次……”她顿了顿,“我说,她要是再看不见你,那就真是瞎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门轻轻带上。
我站在原地,过了几秒,走到窗边。天已经黑了,楼下路灯一盏盏亮起,照着来往的车辆。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城市灯火,像一片浮动的星河。
手机在抽屉里又震了一次。我拿出来,解锁,是一条论坛@提醒:“有没有人确认?那位‘均线猎手’是不是真在许氏上班?坐标江城,职位:战略投资特别顾问。”
我点了进去,回复框闪现,手指悬在上方,最终只是按灭屏幕。
放回抽屉,锁好,拎起包,关灯出门。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B2。数字缓缓跳动,停在负二层。车库灯光惨白,照着一排排车辆。我走向自己的旧车,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插进锁孔。
后视镜里,副驾座位空着,安全带垂在一旁,像一条静止的蛇。
我伸手将它拉过来,卡进锁扣。
发动车子,仪表盘亮起,油量依旧半格,里程数多了三百多公里。
前方匝道口绿灯亮起,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