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拐出地下车库匝道,手机在抽屉里又震了一下。我没去管它,方向盘打正,汇入主路车流。天已经全黑了,街边商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映在挡风玻璃上拉成模糊的光带。我放慢车速,等红灯时抬手看了眼表:六点四十三分。
还没熄火,车载广播突然插进一条快讯:“许氏集团股价今日盘中剧烈波动,‘宏远精工’关联资产出现异常交易信号,市场传闻与内部人员操作有关……”
我拧动旋钮关掉收音机。
前方绿灯亮起,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前行。刚驶过两个路口,导航提示音响起:“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我看了一眼前方——本该右转回小区的方向被临时封锁,交警在路口指挥车辆绕行。我没有争辩,跟着前车调头,沿着陌生街道往北走。
二十分钟后,我停在许氏总部B座后侧的辅路上。大楼还亮着灯,三楼会议厅的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光。我熄了火,坐了几秒,拎包下车。
电梯直达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虚掩着,里面人声嗡嗡。我推门进去时,声音一下子静了半拍。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许振山在主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来,没说话。左手边坐着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我认得其中两个是许家旁系的叔伯辈,一个是江城分公司财务总监,另一个是早年分管物业的老堂兄。他们身后还站着几个人,应该是各自的助理或随从。
“哟,来得挺快。”坐在左侧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开口,是许志明。他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纸,边缘已经卷了角,“大家都在等你呢。”
我没应声,径直走到角落空着的椅子坐下。包放在腿上,手搭在上面。
“陈砚舟。”许振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整个屋子都听得到,“有人反映,近期股市出现多笔异常交易,涉及我们合作项目的上下游公司。尤其是‘宏远精工’这只股票,五天内涨幅超过百分之二十七,而你恰好在这期间买入大量原始股。”
我抬起头,“谁说的?”
“外面都在传。”另一个亲戚接话,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说许家出了个‘均线猎手’,一夜赚了几个亿。还有人说你在证券所认识个老清洁工,每周三都去送糖,是不是真的?”
会议室里的空调吹着冷风,但我后脖颈有点发紧。
“我随时接受审计。”我说。
“审计?”许志明冷笑一声,“你现在可是特别顾问,拿着集团津贴,参与核心决策。你要真在外面炒股票,用的是不是许家的消息?有没有拿清越的信任当跳板?”
没人替我说话。坐在后排的一个副总低头翻文件,手指微微抖着。另一个部门主管盯着自己的鞋尖,像要把皮鞋看出个洞来。
许振山没看我,而是慢慢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我问你话。”他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在我脸上,“你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在二级市场谋利?”
“我没有。”我说。
“那为什么所有资金流向分析都指向一个离岸账户,开户人姓陈?”
“我不知道哪个账户。”我说,“如果您要查,我不拦。但我建议先看看南江项目组的账。他们上周提交的成本报表有问题,运输费虚高百分之十八,要是现在不压下去,下季度财报会难看。”
屋里静了几秒。
“你倒会转移话题。”许志明把打印纸拍在桌上,“这是论坛截图,标题写着‘许氏赘婿一夜暴富’,下面几百条跟帖都在问是不是你。你还敢在这儿谈什么运输费?”
我依旧坐着,手没离开包带。
“你们怕的不是我赚钱。”我说,“是怕账对不上。南江那边要是爆雷,第一个被问责的是你们这些审批签字的人。我现在提这事,是因为明天就要付款流程启动。”
许振山盯着我,眼神变了点什么。
“散会。”他忽然说。
没人动。
“都出去。”他又重复一遍,语气重了些。
亲戚们互相看了看,陆续起身。许志明临走前回头瞪了我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装神弄鬼”,但还是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我和许振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了会儿夜景。楼下停车场灯光惨白,照着几辆没开走的车。
“你知道刚才有多少人给我打电话?”他开口,声音低,“三个董事,两个监事,连退休的老会计都找上门来,说家族声誉不能毁在一个外姓人手里。”
我没答。
“你说南江项目有问题?”他转过身。
“有问题。”我说,“报价单改过两次,第二次的电子版时间戳比第一次晚三小时,但纸质签章却是同一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而且承运方是新注册公司,法人代表是你二舅妈的侄子。”
他眉头皱紧。
“你是说……他们串通?”
“我只是说账不对。”我说,“至于是谁想趁乱捞一笔,您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夹,啪地摔在桌上。
“内部调查程序已经启动。”他说,“风控部明天进驻,全面审查过去六个月所有关联交易。如果你没问题,自然没事。但如果有半点违规——”
“我会被踢出去。”我接了话。
他盯着我,“你不怕?”
“怕也没用。”我说,“事情做了,总有痕迹。躲不过。”
他坐回椅子,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一直这样。”我说。
他又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清越知道这些事吗?”
“她只知道我提交过建议。”我说,“别的没说过。”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片刻后,他按下内线电话:“让王秘书把今晚的会议纪要整理好,发我邮箱。”顿了顿,又补一句,“关于陈砚舟的部分,单独归档。”
我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等等。”他叫住我,“你最近晚上还在阁楼待到很晚?”
“有时候。”我说。
“别太拼。”他说完这句,低头翻开文件,不再看我。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走廊灯光明亮,照着地毯上的花纹。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压低的声音。
“……调查是真的,刚接到通知。”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先把那份合同收回来?”
“急什么,等结果出来再说。反正锅有他背着。”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电梯下行到B2,车库安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风声。我的车还在原位,车灯在刷卡瞬间亮起。
打开驾驶座,我把包放进副驾,顺手摸了下安全带卡扣——刚才拉过一次,锁舌已经弹出来了。我把它按回去,重新卡上。
钥匙插进锁孔,仪表盘亮起,油量指针停在半格,和下班时一样。里程数多了三百零七公里。
我发动车子,挂挡,轻踩油门。前方通道笔直,尽头是出口闸机。栏杆抬起的瞬间,后视镜里映出楼上三楼的一扇窗——许振山还站在那儿,手里夹着支烟,没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