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地库后,我没有回家。
导航显示的路线被临时封锁,我顺着绕行道开了二十分钟,最后把车停在许氏总部B座后侧辅路。大楼三楼还亮着灯,会议厅窗帘没拉严,透出一线光。我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几分钟,然后拎包下车。
电梯直达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雕花木门虚掩着。推门进去时,屋里嗡嗡的人声静了半拍。长桌两侧坐满了人,许志明坐在左侧最前,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纸,边缘卷了角。他抬眼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哟,来得挺快。”
我没应声,走到角落空着的椅子坐下,包放在腿上,手搭在上面。
许振山在主位,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扫过来,没说话。几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坐在他左手边,都是许家旁系的叔伯辈,还有江城分公司财务总监和早年分管物业的老堂兄。他们身后站着各自的助理或随从。
“陈砚舟。”许振山终于开口,“有人反映,近期股市出现多笔异常交易,涉及我们合作项目的上下游公司。尤其是‘宏远精工’这只股票,五天内涨幅超过百分之二十七,而你恰好在这期间买入大量原始股。”
我抬起头,“谁说的?”
“外面都在传。”另一个亲戚接话,戴着玉扳指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说许家出了个‘均线猎手’,一夜赚了几个亿。还有人说你在证券所认识个老清洁工,每周三都去送糖,是不是真的?”
空调吹着冷风,但我后脖颈有点发紧。
“我随时接受审计。”我说。
“审计?”许志明冷笑,“你现在可是特别顾问,拿着集团津贴,参与核心决策。你要真在外面炒股票,用的是不是许家的消息?有没有拿清越的信任当跳板?”
没人替我说话。后排一个副总低头翻文件,手指微微抖。另一个部门主管盯着鞋尖,像要把皮鞋看出个洞来。
许振山慢慢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我问你话。”他重新戴上眼镜,视线落在我脸上,“你有没有利用职务之便,在二级市场谋利?”
“我没有。”我说。
“那为什么所有资金流向分析都指向一个离岸账户,开户人姓陈?”
“我不知道哪个账户。”我说,“如果您要查,我不拦。但我建议先看看南江项目组的账。他们上周提交的成本报表有问题,运输费虚高百分之十八,要是现在不压下去,下季度财报会难看。”
屋里静了几秒。
“你倒会转移话题。”许志明把打印纸拍在桌上,“这是论坛截图,标题写着‘许氏赘婿一夜暴富’,下面几百条跟帖都在问是不是你。你还敢在这儿谈什么运输费?”
我依旧坐着,手没离开包带。
“你们怕的不是我赚钱。”我说,“是怕账对不上。南江那边要是爆雷,第一个被问责的是你们这些审批签字的人。我现在提这事,是因为明天就要付款流程启动。”
许振山盯着我,眼神变了点什么。
“散会。”他忽然说。
没人动。
“都出去。”他又重复一遍,语气重了些。
亲戚们互相看了看,陆续起身。许志明临走前回头瞪了我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装神弄鬼”,但还是走了。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我和许振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看了会儿夜景。楼下停车场灯光惨白,照着几辆没开走的车。
“你知道刚才有多少人给我打电话?”他开口,声音低,“三个董事,两个监事,连退休的老会计都找上门来,说家族声誉不能毁在一个外姓人手里。”
我没答。
“你说南江项目有问题?”他转过身。
“有问题。”我说,“报价单改过两次,第二次的电子版时间戳比第一次晚三小时,但纸质签章却是同一天上午九点十五分。而且承运方是新注册公司,法人代表是你二舅妈的侄子。”
他眉头皱紧。
“你是说……他们串通?”
“我只是说账不对。”我说,“至于是谁想趁乱捞一笔,您比我清楚。”
他沉默了一会,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夹,啪地摔在桌上。
“内部调查程序已经启动。”他说,“风控部明天进驻,全面审查过去六个月所有关联交易。如果你没问题,自然没事。但如果有半点违规——”
“我会被踢出去。”我接了话。
他盯着我,“你不怕?”
“怕也没用。”我说,“事情做了,总有痕迹。躲不过。”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片刻后,他按下内线电话:“让王秘书把今晚的会议纪要整理好,发我邮箱。”顿了顿,又补一句,“关于陈砚舟的部分,单独归档。”
我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等等。”他叫住我,“你最近晚上还在阁楼待到很晚?”
“有时候。”我说。
“别太拼。”他说完这句,低头翻开文件,不再看我。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经过茶水间时听见里面有压低的声音。
“……调查是真的,刚接到通知。”
“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先把那份合同收回来?”
“急什么,等结果出来再说。反正锅有他背着。”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电梯下行到B2,车库安静得能听见通风口的风声。我的车还在原位,车灯在刷卡瞬间亮起。
打开驾驶座,我把包放进副驾,顺手摸了下安全带卡扣——刚才拉过一次,锁舌已经弹出来了。我把它按回去,重新卡上。
钥匙插进锁孔,仪表盘亮起,油量指针停在半格,和下班时一样。里程数多了三百零七公里。
我发动车子,挂挡,轻踩油门。前方通道笔直,尽头是出口闸机。栏杆抬起的瞬间,后视镜里映出楼上三楼的一扇窗——许振山还站在那儿,手里夹着支烟,没点着。
我没有直接回家。
车开出两公里后,我在路边停了下来,调转方向,沿着另一条街折返回许氏总部正门。这次我没有开车入库,而是步行穿过大堂,乘电梯上了三楼。
许振山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我敲了门。
里面停顿了几秒,才传来一声“进来”。
他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刚才那份文件夹,面前摊着几张报表。抬头看见我,没显惊讶,只是把文件往旁边推了推。
“你回来了。”他说。
“嗯。”我走进去,顺手关门,“您要查我,我不拦。但在这之前,我想说三件事。”
他看着我,没打断。
“第一件,”我说,“‘宏远精工’股价异动,不是我操纵的。是市场对我们供应链重组预期的反应。这几天上游原料价格下调,下游订单回升,再加上我们暂停与赵氏合作的消息传出,资本自然会押注转型成功。这不是炒作,是基本面推动。我们可以顺势发债融资,利率现在合适,期限也能谈。”
他没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第二件,”我继续说,“南江项目的运输费问题,暴露的是审批流程漏洞。目前所有项目支出,都是经办人提交、分管领导签字、财务复核三级流程。但没人负责初审。建议成立独立审计小组,由我牵头做第一道筛查。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堵漏。”
他眉头微动。
“第三件,”我说,“短期现金流紧张,银行授信快见底。与其被动等催款,不如主动定向增发,引入战略投资者。既能缓解压力,又能稀释潜在敌意收购风险。我已经联系了三家券商,都有初步合作意向。”
他盯着我,眼神沉下来。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从我提交那份投资建议开始。”我说,“我一直做的,就是把能看到的问题,提前摆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拿起电话,拨通内线:“取消原定风控进驻安排,所有关联交易暂停审批,等我进一步通知。”
挂掉电话,他看着我:“你不怕我说的不算?”
“您说了算。”我说,“但时间不一定等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三天。”他说,“给你三天时间,把方案做细。我要看到具体操作路径、资金规模、时间节点。”
“我可以今晚就开始。”我说。
他点头,“去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出现在财务调度室旁的小型指挥厅。许振山已经在了,面前摆着集团最新资金流报表。七项重点项目中有四项面临下周付款 deadline,银行授信额度已用尽87%。
我打开带来的文件夹,调出手机里保存的三家券商初步合作意向书,一一投影到屏幕上。
“A券商愿意提供三年期可转债,年化利率4.2%,额度上限五亿;B券商可以协调两家产业基金联合注资,条件是获得董事会观察席位;C券商建议走私募配售,速度快,但成本略高。”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你能协调资源进场?”他问。
“可以。”我说,“但我需要授权临时特别顾问身份,有权调阅全部财务数据,并列席董事会预备会。”
他看着我,眼神里仍有戒备。
“别忘了你是谁。”他说。
“我没忘。”我说,“我也不会让您有机会后悔。”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终于开口:“从今天起,你负责统筹本轮资金调度。每周一向我汇报进展。”
我点头。
会议结束,我收拾文件夹,走出指挥厅,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大楼正门。晨光洒在台阶上,照在我手中的文件夹上,封面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印着“特别顾问”四个字。
我走下台阶,脚步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