榴莲蜜果园，陈根生正低头认真记录数据，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持续震动起来，打破了田间的宁静。他直起发酸的双腿，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满脸汗水，走到树荫下避开直射的烈日，低头看了眼来电备注——老董。
“陈老板，我有个忙想请你帮。”
“老董你说。”
“我一个合作多年的老客户，在东方市包了两百亩榴莲蜜。投资挺大的，树苗养得壮实，枝繁叶茂、长势喜人。可是挺怪的，树越旺，越不坐果。”
老董叹了口气：“年年花期花量爆炸，密密麻麻全是花苞，可只要遇上晴天高温、微风扰动，花苞成片脱落，根本挂不住幼果。两百亩地，年年空树。”
“客户病急乱投医，前后找了四五批技术员，本地老农、外地专家、持证技术员，来了一批又一批，说法五花八门。有的说是施肥过猛徒长，有的说是干旱缺水，有的说是种苗伪劣，折腾大半年，一分起色没有。我手里压着好几单供货合同，抽不开身，只能拜托你跑一趟。”
听完这番话，陈根生第一时间不是欣喜，而是犹豫与惶恐，心中有些不安。
“老董，我真的不敢接。”他语气诚恳，没有客套推辞，“我自己种榴莲蜜满打满算不到两年，也是边种边学，说白了我也是摸索阶段的新手。我这点经验，种自己的几亩地可以，去指导人家两百亩、几百万投资的大基地，我底气不足，担不起这个责任。万一我判断失误，耽误人家收成，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他是谨慎，不是懦弱，是对吃过大亏的敬畏。
他太懂创业者倾尽所有、孤注一掷的绝望，太明白一年绝收、全盘皆输的代价。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他不敢凭着半吊子本事，误了别人的半生积蓄。
电话那头的老董却很坚定，直接打断了他，“根生，你别妄自菲薄。这十几年我见过的种植户没有一万也有八千。我实话告诉你，你是我见过最踏实、最会种地、最懂钻研的。”
“别人种地靠经验、靠老天。你种地靠数据。”
“林博士跟我说，你对榴莲蜜生理习性的理解、对花期坐果痛点的把控，远超很多坐办公室的所谓专家。”
“东方那个果园的问题，是隐性管理缺陷，普通技术员根本看不穿。只有你这种天天泡在地里的实干者，才能找对症结。这个忙，除了你，没人能帮。”
老董的认可，不是客套吹捧。
陈根生站在树荫下，心底五味杂陈。
一年多日夜熬煮的时光，无数个深夜翻查农技资料的夜晚，无数次剪枝、改肥、调水的反复试错，那些无人知晓的辛苦与坚持，终究被人看见、被人认可。
他沉默了足足数秒：“行，老董，我去。我尽全力诊断，给人家一套最稳妥的整改方案，不耽误人家的收成。”
“这就对了！”老董松了口气，立刻说道，“我让客户直接给你打电话，他派人去接你。”
“不用，我坐大巴去就行。”
一夜休整，次日凌晨，天刚蒙蒙亮。
陈根生简单收拾行囊，没有贵重物品，只装了三本空白田间记录本、签字笔、便携测土仪、土壤PH试纸，还有林晚晴赠予他的热带果树病虫害图鉴。
告别早起做饭的婶婶、等候下地的阿钟和陈建军，他独自踏上了去往镇上的车站。
走出出站口，一道干练黝黑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来接他的是果园的老板，姓高，叫高建明，五十多岁，是个话不多但很精明的福建商人。他以前做建材生意，赚了点钱，转行做农业，来海南的东方投资了两百亩榴莲蜜，结果栽了跟头。
“陈老板，你看看我这树，长得多好，就是不下果。”高建明带着陈根生在地里走，一边走一边叹气，“我请了好几个技术员来看，有的说是肥的问题，有的说是水的问题，有的说是品种的问题。说法都不一样，我也不知道该信谁的。”
陈根生蹲下来看树。
树干粗壮，枝叶茂密，颜色浓绿，看起来确实很健康。但仔细看，枝条的分布不均匀，内膛枝太多，通风透光不好。再仔细看叶片，有些叶片的边缘微微卷曲，这是缺钙的早期症状。
他站起来，又看了看土壤。土壤表层有点板结，说明浇水方式有问题——可能是经常用大水漫灌，导致土壤结构被破坏。
“高老板，你的树为什么坐不住果，我初步看了一下，可能跟三个因素有关。”
高建明赶紧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一，修剪有问题。你的树内膛枝太多，通风透光不好，影响花芽分化。花芽分化不好，花的质量就差，花质量差，坐果率就低。”
“第二，缺钙。你看叶片边缘微微卷曲，这是缺钙的典型症状。钙对花粉管的伸长很重要，缺钙会导致授粉失败。”
“第三，你的土壤有点板结，可能跟浇水方式有关。榴莲蜜不耐涝，根系长期处于湿润状态，会影响营养吸收。”
他每说一条，高建明就在手机上记一条。
“陈老板，这些问题怎么解决？”
陈根生想了想，说：“修剪的问题，需要重新整形，把内膛枝疏掉一部分，保证通风透光。缺钙的问题，可以在花期前后叶面喷施钙肥。浇水的问题，建议改大水漫灌为滴灌，如果没有滴灌条件，就控制浇水的频率和水量，见干见湿。”
高建明记完，抬起头看着他：“陈老板，你说的这些，能保证解决问题吗？”
“不能保证，”陈根生实话实说，“农业没有百分之百的事。我只能说，这些问题是我看到的，解决它们会提高坐果率。但不能保证百分百解决。”
高建明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实话，我信你。那些跟我说‘保证解决’的技术员，最后都解决不了。你跟我说‘不能保证’，我反而觉得你靠谱。”
接下来整整三天，陈根生全程驻守果园，寸步不离。
他亲自示范修剪标准、标注每棵问题果树的整改重点、调试水肥浓度、制定全年管护计划表、排查整片果园隐藏隐患，熬夜整理出十几页详尽的《东方榴莲蜜果园诊断整改报告》，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高建明拿到报告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陈老板，你不知道，这两百亩榴莲蜜，我投了将近三百万。如果做不起来，我这辈子就完了。”
陈根生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忽然觉得很心酸。
他想起自己在河南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心情。投了很多钱，请了很多人，最后什么都没做成。那种感觉，像掉进了一个黑洞，怎么爬都爬不出来。
“高老板，你放心，你的底子不差。把这些基础问题解决了，天冷的时候做好防冻保温措施，明年应该能看到明显的改善。”
高建明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陈老板，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
陈根生笑了一下：“等你赚钱了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