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应龙就醒了。
夜里燃的篝火早已燃尽,地上只剩一层灰白凉透的灰烬。鲛女就在一旁默默收拾随身行囊,动作轻缓,没发出半点动静。应龙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眼,抬眼望向海面。晨光铺在海平面上,整片大海安安静静,风都很轻。
鲛女没有催她动身,只是背好行囊,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耐心等着她睡醒收拾。
应龙起身走到海边,掬起海水洗了把脸,转过身看向鲛女,语气笃定又认真:“鲛女姐姐,今天捕鱼做饭,全都我来。”
鲛女抬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随和,没有轻视,只是随口一问:“你会抓海里的鱼吗?”
“不会。”应龙坦然摇头,眼神很坚定,“但我想学着试试,我想自己做。”
鲛女没反对,也没多说鼓励的漂亮话,只是往后退了两步,把平缓好走的岸边浅水区完全让给她,轻声道:“行,那你试试,慢慢来就好。”
应龙挽起衣袖,抬脚踩进微凉的浅海水里,低头盯着水下细细搜寻。没一会儿,一条银亮的小鱼慢悠悠从她脚边游过,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滑溜溜的鱼身,小鱼猛地发力挣扎,一下子从指缝钻走,尾巴狠狠一甩,溅了应龙满手海水。应龙下意识缩回手,甩了甩掌心的水珠,小声嘀咕:“这鱼也太滑了,比泥鳅还难抓。”
岸上的鲛女看着她,柔声提点:“海里的鱼胆子小,认生,你出手太急太快,它就吓跑了。”
应龙回头看向她,虚心请教:“那我放慢动作就行吗?”
“对,沉住气,等它主动游到手边,再动手抓。”鲛女耐心教她诀窍。
应龙乖乖点头,重新低下头紧盯水面。又一条小鱼游过来,这次她沉住呼吸,半点不急,静静等着小鱼靠近,手掌慢慢沉入水里,等了片刻,才飞快合拢手掌。指尖稳稳扣住鱼身,小鱼在掌心拼命扭动,身子滑腻无比,好几次都要挣脱逃走,应龙攥紧掌心,用力一抬手,直接把鱼丢到了沙滩上。小鱼在沙滩上蹦跳几下,很快没了力气。
应龙站在海水里,盯着地上的小鱼愣了几秒,眼底慢慢漾起欢喜,转头看向鲛女,语气雀跃又骄傲:“我抓到了!我真的抓到鱼了!”
鲛女望着她亮晶晶的眉眼,嘴角浅浅弯起一抹温和笑意,轻声回应:“嗯,你抓到了,做得很好。”
应龙快步走上岸,捡起沙滩上的小鱼,抬头看向鲛女:“那我现在处理这条鱼,把它收拾干净。”
鲛女走上前,从行囊里拿出一把小巧短刀,递到她手里,语气细心叮嘱:“用这个处理,下刀斜一点,刀尖别对着自己。”
应龙接过短刀蹲下身,学着昨天鲛女处理鱼的样子,开膛、掏内脏、刮鱼鳞。她手法格外生疏,下手没轻重,鱼身被划得坑坑洼洼,好几处皮肉都划破了,收拾了半天也弄得不干净。她抬眼看向鲛女,有点局促不安:“是不是弄坏了?鱼都破掉了。”
鲛女蹲下身,凑近指着鱼腹破损的地方,语气宽慰:“只是外皮破了,没关系的,把内脏清理干净就可以,不影响吃。”
应龙闻言放下心,低头耐着性子又收拾了一阵,总算把鱼打理妥当。她站起身拎起鱼,说道:“那我来生火烤鱼。”
她蹲在昨日的火堆痕迹旁,拿起火石打火。火星落在干草上,风一吹就灭,接连试了六七次,次次都没能引燃火苗。她耐着性子反复摩擦火石,好不容易打出一簇明亮火星,落在干草上,立刻俯身轻轻吹气,小声念叨:“快着,别灭,千万别灭。”细碎火苗终于窜起,她连忙添上几根细枯枝,等火势稳住,才长长松了口气,用树枝串好小鱼,架在火堆上烘烤。
鲛女坐在一旁看着,适时提醒:“记得翻面,一直烤一面很容易烤焦。”
应龙立刻抬手翻转鱼串,抬头问道:“这样可以吗?”
“可以,勤翻着点,受热均匀。”
应龙蹲在火堆前,目不转睛盯着烤鱼,时不时翻面。可她拿捏不好火候,走神片刻,鱼肉一侧就烤得发黑焦糊,一大片全都糊透了。她慌忙翻面,语气懊恼:“坏了,烤焦了。”
鲛女探头看了一眼:“一面焦了而已,另一面还是生的,翻过来烤熟就行,焦掉的皮刮掉,里面肉能吃。”
应龙调转鱼串,小声发问:“鲛女姐姐,你第一次烤鱼的时候,也烤得这么差吗?”
鲛女静默片刻,想起过往,语气平淡:“我第一次烤鱼年纪比你小很多,一连烤了三条,整条全焦,根本没法吃。”
应龙瞬间眉眼舒展,笑出声来:“那我比你厉害,我就烤焦了一条。”
“是啊,”鲛女顺着她的话,“你比我厉害。”
没过多久鱼彻底烤熟,应龙取下鱼串,看着大块焦黑的鱼皮,心里有点低落,吹了吹焦边,咬下一口。鱼肉带着烟火焦苦味,她也没吐,慢慢嚼着咽进肚子里,一口一口慢慢吃。对面的鲛女,也拿起自己提前烤好的鱼,安静进食。
应龙嚼着鱼肉,含糊开口:“吃着有点苦。”
鲛女轻声道:“把焦黑的皮刮干净,里面的鱼肉鲜嫩,味道不差。”
应龙拿起小刀,仔细刮掉表层焦皮,露出内里白净细嫩的鱼肉,再咬一口,眉眼放松下来:“嗯,里面挺好吃的。”
她安安静静坐在海边,把这条卖相不好的烤鱼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副鱼骨。吃完抬手擦干净嘴角手心,抬头看向鲛女,眼神认真:“鲛女姐姐,明天捕鱼做饭,还是我来。”
鲛女看向她眼里的热忱,应声:“好。”
傍晚时分,两人抵达一座新的海岛。这一回,应龙没等鲛女动手,主动找了一处背风避风的角落,熟练生火,下海捕鱼,架起鱼串烘烤。比起清晨,她手法熟练不少,鱼肉只有边角微微焦黄,大半肉质完好。鲛女全程坐在一旁,没有插手帮忙,只在火堆柴火快要烧尽时,默默递过一根干透木柴,淡淡开口:“柴火不够了,添上。”
应龙接过木柴放进火堆,眉眼柔和:“谢谢你,鲛女姐姐。”
“不用谢,”鲛女语气直白,“火灭了又要重新生火,太麻烦。”
应龙忍不住弯眼笑了笑,抬手翻转手里的烤鱼。
天色彻底沉入黑夜,晚风比傍晚大了不少,吹得火堆火苗不停歪斜晃动。鲛女起身打开行囊,拿出一卷叠好的鲛绡帐,拉开系在两块礁石中间,四角压上石块固定。鲛绡看着轻薄柔软,质地却很坚韧,海风迎面吹来,帐面微微鼓起,寒风却透不进去,顺着帐面直接散开。她提前在帐下铺好厚厚一层干草,伸手一遍遍压平压实,打理妥当后,抬头看向应龙:“进来休息吧,这里挡风。”
应龙走到帐边驻足片刻,伸手触碰鲛绡面料,触感细软温润,果然隔绝了外面所有冷风。她弯腰走进帐内,身下干草厚实松软,比不上床铺柔软,却远比露天睡在礁石上安稳暖和。她背靠礁石坐下,将佩剑放在身侧,看向帐外独坐火堆旁的鲛女:“你不进来一起睡吗?”
“我守着火堆,”鲛女答道,“夜里海风大,火不能灭,有火才安全。”
应龙没有再勉强,安静躺下。
头顶鲛绡帐被晚风一吹,一鼓一落,像海面起伏呼吸的水波。透过轻薄帐纱,能看见外面摇曳跳动的火光,听见木柴燃烧偶尔噼啪的轻响。她手搭在剑鞘上,闭了闭眼,心里安稳至极。片刻后,她再次睁开眼,轻声开口:“鲛女姐姐。”
“我在。”
“明天,我们往东走。”
鲛女拨了拨火堆柴火,火光映着她侧脸,语气不问缘由:“好,那就往东走。”
应龙不再说话,静静望着头顶起伏的鲛绡帐。外面有风,有火,有一直陪着她、顺着她的鲛女。身下有干草,手边有佩剑,她不必防备,不必逞强。她忽然懂了,这两日走的从来不止脚下的海路,是她的心,慢慢靠近、慢慢安稳,走得更远了。
火堆明火不息,晚风轻轻拂动帐幔。鲛女背对着帐内,声音平缓温柔,裹着夜色的暖意:“安心睡吧。”
应龙轻轻应了一声,侧身翻身,将佩剑放在身侧,彻底放下所有戒备,闭眼沉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