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昭的手指还搭在软剑上,屋外风声忽然变了。不是树梢摇曳的那种轻响,而是踩断枯枝的“咔”一声,短促、突兀,像有人在院墙根下停了一步。
她没动,也没点灯,但眼皮抬了半寸。
窗外有影子掠过,不止一个。脚步很轻,却走得很齐,像是练过的。不是寻常巡夜的人。
“说书人”没出声。它最近三回预警都准得离谱,可这次,静得反常。
元昭缓缓坐起,鞋也没脱,脚尖一勾把门推开条缝。夜气扑进来,带着草木湿味。院中灯笼还亮着,光晕昏黄,照见地砖上几道新印——是靴底带泥踩过的痕迹,方向朝厨房后门。
她立刻转身,从床头摸出一枚铜哨,指尖在哨口轻轻一划,两短一长。
这是撤离暗号。
她刚落地,萧玉筝就从隔壁窗翻了出来,披着外衫,发带未系,眼里却清明得很。“来了多少?”
“至少六个,绕后墙。”元昭低声道,“不是冲粮来的。”
萧玉筝点头,一闪身贴到墙根,朝着东厢房方向又吹了声短哨。那边窗户应声开了一线,谢惊声探出半个脑袋,看见她们,立刻缩回去,片刻后从后窗溜下,猫腰跑来。
“我听见了,”她喘着气,“刚才还有人在院外咳嗽,压着嗓子,听着不像本地人。”
元昭没答话,只看向西角。
那儿蹲着个矮小身影,正从袖袋里掏东西。楚灵芽抬头冲她咧嘴一笑,手里捏着颗青绿色的小丸,像颗劣质蜜饯。
“烟雾弹?”元昭问。
“加料的。”楚灵芽嘿嘿笑,“闻了打喷嚏,沾了滑倒,保你追不上。”
“别弄出火。”
“知道啦!”她把药丸往地上一掷。
“嘭”一声闷响不大,却极干脆。灰白浓烟瞬间腾起,像一团活物般迅速铺开,眨眼间吞了整片院子。灯笼光被遮住,只剩下模糊的黄影,人影晃动中,连近在咫尺的脸都看不清。
“走!”元昭低声喝。
她闭眼往前迈步,靠记忆数台阶、辨风向。左手始终按在软剑上,右手张开,随时准备拦人。她知道这条路线:出厨房侧门,过柴房窄道,穿竹篱小门,就能接上山脚野径。
身后传来杂乱脚步。
“三师姐往东跑了!”萧玉筝突然大喊,声音拔高,故意带颤,像真被吓着了,“快追!别让她逃了!”
元昭嘴角一抽。这丫头,演得还挺像。
但有效。院外那几道影子果然一顿,随即分出两人奔向东墙。
楚灵芽趁机蹲下,在拐角处撒了把细粉。那粉看着像石灰,实则是她特制的“滑步粉”,遇脚汗即化油,踩上必摔。
“我踩到猫尾巴了!”谢惊声突然尖叫。
元昭猛地回头:“什么?”
“不……不是真的!”谢惊声结巴,“我就是……脚下一滑,手碰到什么东西……毛乎乎的……”
“那是你的袖边。”楚灵芽在烟里笑出声,“你吓得自己抓自己。”
“闭嘴,赶路。”元昭打断,脚下不停。
五个人已汇成一串,顺着窄道疾行。烟雾还在扩散,但外面人显然不敢贸然冲进来。他们站在院门外,来回踱步,低声商议。
“真动手吗?”
“等信号。”
“可人要跑了。”
“上面说了,不许伤人,只许围。”
元昭听见了,脚步微顿。
不是杀局,是困局。对方要的是活口。
她立刻改手势,三指并拢在背后划了个圈——这是“换道”指令。
队伍默契地转向,从竹篱缺处钻出,踏上野径。地面由石板转为泥土,脚步声立刻沉了下去。
“甩了吗?”谢惊声小声问。
“没那么快。”元昭道,“他们有人守路口。”
“那你还让我喊?”萧玉筝不满,“我嗓子都喊哑了。”
“就是要他们以为我们慌。”元昭终于睁眼,“越乱越好藏。”
楚灵芽得意地晃了晃空袖袋:“我那一颗可是限量版,书院库存只剩三颗了。”
“省着点用。”元昭淡淡道,“下次未必有烟可放。”
“哎,三师姐,”萧玉筝忽然压低声音,“你说周砚要是知道咱们这么跑了,会不会笑出声?”
元昭脚步没停:“他早知道了。”
“啊?”
“他今夜根本没回西厢。”元昭道,“我路过时看了,门闩从里面插着,但窗台有灰被蹭掉一块——有人翻出去过。”
“所以他是故意让我们走的?”谢惊声瞪眼。
“或者,他在等更合适的时机。”元昭语气平静,“反正他知道我们会回来。”
“哼,装什么大度。”萧玉筝撇嘴,“明明就是怕了你的毒汤,不敢再来。”
“他敢喝第一碗,就敢喝第二碗。”元昭道,“不怕的人,才最麻烦。”
一行人穿过一片矮林,前方溪水声渐响。月光从树缝漏下,照见溪面浮光点点。
“换道,绕溪。”元昭下令。
众人立刻转向,沿溪岸斜上。泥土松软,足迹难留。走了约莫半刻钟,元昭才放缓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远处院落已隐在林后,烟雾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灰白浮在屋顶,像团未燃尽的纸灰。
没人追来。
“安全了?”楚灵芽问。
“暂时。”元昭道,“但他们知道我们在这儿活动,下次不会只派六个人。”
“那怎么办?”谢惊声紧张起来,“我们要不要换个据点?”
“不用。”元昭摇头,“就待在原地。越平常,越安全。”
“三师姐真是深不可测。”萧玉筝叹,“我都想给你写本话本了,《冷面美人智退八方敌》。”
“你写的话本,”楚灵芽插嘴,“标题肯定是《我家三姐会放毒》。”
“也比你那个《荧光猫复仇记》强。”萧玉筝翻白眼。
“喂!那本书卖得可好了!”楚灵芽急了,“百晓楼都转载了!”
“转载标题是《某书院三师姐见猫即溃》。”谢惊声小声补刀。
元昭没理她们,只抬手摸了下发间铜钱簪。冰凉,和昨夜一样。
她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血痕留了?”
谢惊声点头:“墙缝第三块砖,指甲划了三道,血抹得浅,白天看不出。”
“好。”元昭道,“三天后我们再去看。”
“你还真打算回去?”萧玉筝惊讶。
“当然。”元昭看着她,“东西还没拿完。”
“你是说那几包少掉的药材?”楚灵芽反应过来,“你是怀疑他们动过?”
“不是怀疑。”元昭道,“是肯定。楚灵芽,你丢的那两包,是不是‘止语散’和‘迷踪粉’?”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现在最需要让人闭嘴、又怕留下痕迹的,是他们。”元昭冷笑,“敢围我们,就不怕我们说话?”
“哇。”谢惊声眼睛亮了,“这都能串起来!我要记下来!”
她立刻从怀里摸出小本,借月光刷刷写。
“别写了。”元昭道,“小心被人盯上。”
“我用暗码!”谢惊声不服,“只有我自己能看懂!”
“那你刚才写的‘三姐怕猫’也是暗码?”楚灵芽坏笑。
“那……那是意外!”谢惊声脸红,“我没想到会传那么快!”
“行了。”元昭打断,“都闭嘴,赶路。”
队伍重新启程,脚步比先前轻快了些。危机过了,话也多了。
元昭走在最前,手仍按在软剑上,但肩背已略松。她知道,这场对峙才刚开始。周砚没动,不代表他不在看。
而她也不怕看。
她只是不想在别人定的棋盘上走子。
溪水在右侧潺潺流淌,映着碎月。前方山路分岔,一条宽些,通向镇子;一条窄些,绕后山回书院。
元昭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众人立刻静默。
她盯着两条路看了几息,忽然道:“走大路。”
“啊?”楚灵芽愣住,“不是说大路容易被人堵?”
“正因为容易被堵,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走。”元昭道,“小路太隐蔽,反而像逃。”
萧玉筝笑了:“三姐,你真是够狠的——把逃跑演成逛街。”
“不是演。”元昭迈步前行,“是本来就没逃。”
身后四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她们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沿着溪岸走向灯火隐约的镇口。月光洒在溪面,水波一荡,映出的影子碎成一片银光。
镇外屋脊上,一道人影静立许久。
黑衣,束发,耳后一点红痣在月下若隐若现。
他望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唇角慢慢扬起,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事。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瓦片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