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东门墙头,元昭已站在铁锁前。她伸手一推,门栓纹丝不动,这才点头。身后跟着的两名弟子捧着记录册,一个记“卯时三刻,东门锁具查验无异”,另一个补上“机关未动,守夜轮值交接清楚”。话音未落,忽见角落里有个小身影蹲着,手里正捏着半片铜簧。
“放下。”元昭开口。
那小姑娘吓了一跳,手一抖,簧片差点落地。她认得是新入门的小徒弟林芽,才十四岁,脸还圆乎乎的,眼下却挂着青黑,显是一夜没睡好。
“我、我就想看看……这机关怎么防外人撬锁的。”林芽结巴着,“昨夜听师兄说溪边打起来时,有人从侧墙翻进来了,我就想着,要是咱们这儿也被人拆了机关……”
“所以你先拆了它?”元昭走过去,声音不重,却压得人抬不起头,“昨夜七名黑衣人围攻,三人重伤,霍师娘肩上缝了五针。你现在拆的是书院的命门,不是木头匣子。”
林芽眼圈一下子红了。
旁边几个年长些的弟子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气氛僵住时,萧玉筝从廊下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粥,笑嘻嘻地递到林芽面前。
“哎哟,我们小机灵鬼这是想给书院做贡献呢?”她眨眨眼,“不过三师姐说得对,真要研究机关,等过了今夜再说——反正到时候要是真炸成狗,残骸遍地,你想拆哪块都行。”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出声。
林芽也破涕为笑,接过粥碗低声道:“我不拆了……我守着。”
“这就对了。”元昭收回目光,“书院不怕贼来,怕的是自己乱了阵脚。现在各门巡查按令执行,烟火库外围障碍已设,值守名单两个时辰换一次。谁再擅动禁制,直接关柴房三天。”
她说完转身就走,背影利落,脚步沉稳,唯有左肩微倾,那是昨夜涉溪后留下的旧伤在作祟。但她没停,也没揉,只把手插进袖口,摸了摸那张菜谱废稿的边角。
前厅部署已毕,各岗陆续报回。南门因临崖道,巡防加至六轮,每班两人持铃绳相连;东西北三门皆有暗哨藏于屋脊,一旦异动即响铜铃;厨房统食由大师娘灶上出锅,每人饭盒加盖红印,错一人便全锅封存。一切如她所令,井然推进。
午后日头偏西,庭院中央支起了一口大锅。
楚灵芽蹲在灶台前,手里捏着个小布包,往柴堆里撒粉。她嘴里哼着调子:“一点火,两升烟,三步蹦到天王殿——”话音未落,火折子一点,轰地一声,灶膛里窜起三尺高的蓝焰,锅底瞬间发红。
“成了!”她拍手跳起来,“我这‘速燃粉’可是加了松脂、硝石和一点点猫毛灰——别问哪来的猫毛,问就是实验材料!”
谢惊声立刻从墙头探出身子,手里举着一根竹竿,竿顶绑着纸喇叭,对着院子高喊:“家人们注意啦!今日特供——‘狗肉火锅·限量版’!吃完保你看王爷变狗!现场还有抽奖环节,猜中爆炸位置送荧光猫一只!”
底下几个小徒弟笑得直不起腰。
“你哪儿学的这些话?”一名执事皱眉,“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这不是为了提振士气嘛。”谢惊声嘿嘿一笑,把竹竿往肩上一扛,“再说了,三师姐都说‘烟花炸成狗’,咱们提前应个景儿,算不算未雨绸缪?”
那人语塞,摇摇头走了。
楚灵芽还在灶边忙活,拿根炭笔在纸上记:“火焰高度:三尺二寸;燃烧时长:预计半个时辰;锅水沸腾时间:八分钟整。”她写完抬头,“我说今晚要不要加点料?比如放点辣椒面,让敌人还没动手先流眼泪?”
“辣椒面归大师娘管。”萧玉筝懒洋洋靠在小凳上嗑瓜子,“她说今晚统食要清淡,怕有人吃了闹肚子影响值守。不过——”她顿了顿,吐出一颗瓜子壳,“要是谁偷偷往锅里扔点别的,我也不会告密。”
“那你可得闭紧嘴。”楚灵芽冲她挤眼,“我这儿还有‘笑喘粉’,一闻就停不下来,正好对付那些板着脸的刺客。”
两人说着笑作一团。
元昭站在院中石阶上,远远望着这一幕。锅里的水已经开始冒泡,白汽袅袅升起,映着夕阳泛出金红色。她没上前,也没说话,只是站着,手按在腰间软剑上。那铜钱钥匙随着动作轻响了一声。
她忽然想起“说书人”今早那句“灯火通明”,再没后续。但此刻看着满院忙碌的身影,听着谢惊声瞎嚷、楚灵芽吹牛、萧玉筝逗乐,反倒觉得这“待戏看”三个字,竟有些贴切。
不是怕,是等。
等那一声炸响,等那一场混乱,等背后之人终于露脸。
她转身走向西侧厢房,准备再核一遍烟火库的布防图。刚走到廊下,忽听得南墙方向“叮”地一声脆响——是警铃!
紧接着有人喊:“屋顶有动静!”
她脚步一顿,立即折返。
只见南墙矮垣上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又迅速消失。守岗弟子已拉响第二道铃,几人持棍围拢过去。有人惊呼:“猫!是野猫跳上去了!”
“三师姐快躲!”一个小丫头尖叫起来,“猫来了!猫来了!”
元昭站在原地没动。
她盯着那片瓦檐,手指缓缓收紧。七岁那年,《三十六计》被扑烂的画面一闪而过——纸页纷飞,墨字模糊,猫眼幽绿。但现在不是那时。
“谁也不许动。”她声音不高,却像冰水泼地,“继续值守。我们等的是烟花,不是猫。”
众人静了下来。
片刻后,萧玉筝慢悠悠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笑着扬声道:“哎呀,这猫要是真敢下来,我就把它涮进锅里,也算提前应验预告。各位想吃猫肉汤的,现在可以报名啦!”
笑声再度响起。
那点紧张如同潮水退去,不留痕迹。
谢惊声爬回墙头,重新架好竹竿,清清嗓子:“家人们,刚刚插播一条快讯:疑似敌方先锋侦察兵现身,已被我方用言语震慑驱离!目前防线稳固,火锅香气四溢,敬请期待今晚八点爆点来袭!”
楚灵芽往灶膛里又撒了把粉,火苗猛地一蹿,锅盖“砰”地跳了一下。
元昭终于迈步上前,站到院子中央的石阶上。她环视四周:东门哨岗灯火通明,西墙暗哨隐于树影,北库门前横着拒马,南墙之上谢惊声还在嚷嚷,灶台边萧玉筝嗑完了瓜子开始数豆子,楚灵芽则抱着本子认真记录“心理承受力测试数据”。
她抬起手,轻轻拂去肩头一片飘落的灰烬。
天色渐暗,风里带着柴火与米粥的气味。远处山林静谧,书院内却灯火通明,锅灶蒸腾,人声不断。
没有慌乱,没有哀怨,也没有沉默的压抑。
她们知道可能会有事发生。也知道那场烟花或许藏着杀机。更明白这一夜过后,有些人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
可她们还是埋了锅,烧了水,等着。
像等一场戏开场。
元昭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橙红,轻轻说了句:“该来的,总会来。”
萧玉筝听见了,仰头问:“那你猜,是先炸锅,还是先炸人?”
“不知道。”她答。
“那你还站这么直?”
“因为我不打算躲。”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蒸汽扑上她的脸,湿热一片。她没擦,也没动。
谢惊声突然从墙头跳下来,跑到她跟前,眼睛亮晶晶的:“三师姐,你说……今晚真的会炸成狗吗?”
元昭看着她,片刻后道:“要是真炸了,记得第一个写快报。”
“那必须的!”她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标题我都想好了——《惊!钦差大人当场变犬,真相竟是……》”
话音未落,楚灵芽追上去一把捂住她嘴:“嘘!还没开始你就剧透?”
两人扭作一团,笑声撞进晚风里。
元昭立于石阶之上,手按软剑,目光望向渐暗的天际。
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