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不大，四壁青石垒砌，只在高处留了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口，日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斑，随着时辰推移，缓缓移动。
龙涯安坐在石榻上，双手搁在膝上，望着那道移动的光斑，已经望了很久。
他不担心自己的处境。星辰阁与摩天殿虽有夙怨，终究师出同源，料不至于对他如何。
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把他们四人分开关押？这密室虽不宽敞，容下四人却绰绰有余。分开囚禁，是怕他们串通，还是另有用意？
他又想到了于红娴。这位九星门门主，一路上对他们不算刻薄，却也谈不上友善。
将他押来恒山，究竟是要交给阁主发落，还是另有所图？
他想起在嵩山上，李泌师叔公讲起的那段往事。
张师然与武辰君，本是同门师兄妹，却因一段孽缘，分道扬镳，一个去了岭南创建摩天殿，一个在恒山创立星辰阁。
几十年恩怨纠葛，到如今，已是势如水火。
他一个小小的摩天殿第三代弟子，被押到星辰阁来，会是什么下场？他不知道，也不愿多想。该来的总会来，想也没用。
门下的食盒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一个仆人从门洞里推进一只木盘，盘上搁着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清汤。
饭菜的热气在阴冷的石室中升腾，凝成淡淡的白雾。
“该吃晚饭了？”龙涯安自语了一句。
他端起饭碗，慢慢吃起来。
饭菜不算丰盛，却也比这几日赶路时啃的干粮强得多。
他吃得很仔细，一粒米都没剩。放下碗，他在石榻上和衣躺下，望着头顶那道越来越暗的光斑，渐渐合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极沉，没有梦。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时辰，通风口的光线已变成了白色，大概是巳时。
门洞里又多了两只馒头、一碗清水。他取过来，就着清水慢慢咽下。吃饱了，无事可做，便盘膝而坐，闭目运气。
摩天殿的内功是玄门正宗，讲究清静无为，循序渐进。初学时进境颇快，越往后越慢，到最后全凭各人的资质与悟性。
资质好悟性高的人通过勤加练功，可以更上一层。资质差悟性低的人，到达他的瓶颈，不管怎么努力练功，也难以再进一层。
龙涯安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年纪轻轻已练到第五层，如今正朝第六层迈进。
他运气调息，让真气沿着经脉缓缓运行，周而复始，渐入物我两忘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石门开启的声音，缓缓收功，睁开眼。
来人身着白衣，腰系素带，长发以一根银簪束起，衬着石室昏暗的光线，像一缕从云隙漏下的月华。
龙涯安看清来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天心。”
天心站在门边，没有走近。她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又迅速移开。
“门主叫你过去。”她的声音不高，听不出情绪。
龙涯安心中一凛，该来的终于来了。他站起身，等待天心来锁他的玄关。
一路上，他们都是这样被押送的，上身穴道被封，双腿可以行走。
可天心没有动，她转身朝外走去，边走边丢下一句：“走吧！”
龙涯安怔了一下。她不怕他发难？转念一想，又忍不住自嘲，自己舍得对她发难吗？
在来恒山的路上，因于红娴要求不能解开龙涯安等人的穴道，故他们四人只好由天心等人来喂食。
天辅她们有心撮合天心和龙涯安，龙涯安自然由天心来喂。
天心面子薄，刚开始不免难为情。后来多喂几次，几天下来，也就慢慢习惯了。
两人本来就互有情意，经这么接触，关系自然又进一层。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密室。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龙涯安深深吸了一口，跟着天心朝后山走去。
后山的路比他想象的要险。石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谷中云雾翻涌，看不见底。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块巨石赫然横在面前，高约数丈，光秃秃的，像一头伏地的巨兽。巨石左侧有一条窄缝，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龙涯安仰头望着那块巨石，忍不住问：“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块石头？”
天心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听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从天上掉下来的？”龙涯安更觉奇怪，“天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石头？”他抬脚跨过一道石缝，忽然起了玩心，“莫非是天上的心掉下来了？”
天心的脚步顿了一下，耳根悄悄泛了红，嗔道：“贫嘴！”
龙涯安在后面看得分明，那抹绯红从天心耳根蔓延到颈侧，像一朵被春风拂开的桃花。
他心中微微一荡，又赶紧收敛心神。
他自小在摩天殿长大，极少与女子接触，更不知如何揣度女儿家的心思。
从前天心对他冷淡，他以为她讨厌自己。如今才知道越是腼腆的女孩子，对她心仪的人也就表现得越是冷淡。
巨石上有一道大裂缝，从顶端直贯而下，像一道被闪电劈出的伤痕。
龙涯安望着那道裂缝，心里又想：天上的心掉下来，摔开裂了？
“从这里上去。”天心已攀上裂缝，手脚并用，稳稳地向上爬去。
龙涯安收住杂念，跟在她后面。石缝狭窄，两侧的石壁长着青苔，滑不留手。他几次险些踩空，好在轻功底子扎实，总算有惊无险。
登上巨石顶端，视野豁然开朗。极目远眺，群山如黛，云海翻涌，一层叠一层，铺展到天边。近处的峰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漂浮在海上的一座座孤岛。
龙涯安站在石沿，望着这壮阔的景象，胸中块垒为之一洗。
“极目不知千里远，俯首唯见万山低。”他喃喃自语。
巨石的另一端，一位书生打扮的人正背对他而立，手中折扇轻摇，衣袂在风中飘动。
天心快步上前，拱手道：“门主，人已带到。”
那书生转过身来，正是于红娴。她的目光在龙涯安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审视，又有几分赞许。
“听说龙少侠是位洞箫高手，”她将折扇合拢，在掌心轻轻敲了敲，“居然能以一管铜箫击退整个狼军，不简单。”
龙涯安抱拳道：“前辈过奖了。”
“年纪轻轻，有此成就，又不骄不躁，实属难得。”
于红娴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客套，倒像是由衷的赞赏。
天心站在一旁，听到门主夸龙涯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赶紧抿住了。
于红娴的目光在天心脸上扫了一下，又落回龙涯安身上，忽然问：“听说你对音律也有涉猎？我这弟子琴艺尚可，何不与她合奏一曲？”
龙涯安道：“晚辈曾有幸与天心姑娘在曲江池合奏过。”
“哦？”于红娴看向天心，眉梢微挑。
天心心头一紧，连忙将当日如何与龙涯安相识、如何相约在曲江池合奏的经过，简要禀明。
她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心中忐忑不安。
星辰阁与摩天殿恩怨已久，阁主武辰君一生与张师然斗气，凡是摩天殿做的事，星辰阁便要反着来。
如今她与摩天殿的弟子走得这样近，若让阁主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她不敢想。
于红娴听完，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出奇地温和：“原来如此！这说明你们有缘分。”
天心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着门主。她本以为会招来一顿斥责，甚至更严厉的惩罚，却没想到门主竟是这般态度。
她的眼眶微微发热，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激。
于红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巨石中央。
“既然有缘，何不让我也开开眼界？”
她叫了一声“老六”， 抬了抬下巴。
天心会意，快步走到巨石中央，弯腰将一块蒙着的布掀开。
石几、石凳露了出来，石几上摆着一具瑶琴和一支铜箫，琴身乌黑发亮，箫管青翠如玉。
正是天心与龙涯安的旧物。
山风吹过，琴弦发出细微的嗡鸣，像是等不及要被人弹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