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烬扑在脸上,方尘的脚步没有停。
他穿过倒塌的篱笆,前方是一片低洼地,几间土屋歪斜着,屋顶被掀开大半。火已经灭了,只剩焦黑的梁木冒着青烟。一群百姓蜷缩在屋后沟渠里,男女老少挤在一起,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有人看见他,身子抖了一下。
“是……方爷。”
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块石子投入死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望来,有惊、有疑、有微弱的光亮闪动。
方尘没应,径直走到沟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一名昏睡孩童的鼻息。指尖触到一丝温热,收回手时沾了血泥。他站起身,扫视一圈:“想活,就别待在这。”
没人动。
一个老妇抱着孙子,喉咙里发出呜咽:“走哪去?前村昨夜刚被烧,人全没了……我们逃过一次,再逃,命早该断了。”
方尘不答。他闭眼,掌心贴住胸前吊坠。因果全知扫描悄然展开,视野中无数红线交织,从这片洼地向北三里处汇聚——一处山坳里,六道气息盘踞,刀痕未净,粮袋半埋,正是叛军哨岗。巡逻路线呈环形,每两个时辰换防一次,眼下正处在交接空档。
他睁眼,指向西南方:“走那条古道,塌了半截,他们不会追。”
“可那是鬼道!祖上说,进了就出不来!”一名汉子喊。
“祖上没说过,留在这是等死。”方尘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你们信鬼,不信自己的脚?”
人群静了一瞬。
董小宛从角落站起,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方尘身后半步位置:“我跟方爷走。”她声音轻,但稳,“孩子撑不住了,得找水。”
李香君也起身,手里攥着一截炭条,在破纸上记下伤患名单。貂蝉不动声色退到侧翼,目光扫过林间阴影。鱼玄机低头翻检背囊里的残卷,指腹摩挲着一页地方志。
五个人,没说话,却已站定方位。
那群百姓你看我我看你,终于有个年轻汉子咬牙爬起:“我也走!”
一个接一个,人影陆续从沟里爬出。方尘走在最前,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点上。吊坠微震,他抬手一偏,队伍绕过一处塌陷坑——下面是腐尸与断矛,若踩实,必引追兵。
三里路,走了近两个时辰。
夕阳斜照时,山谷到了。四面环山,一条小溪穿谷而过,草木尚青。方尘站在入口,回头看了眼来路。无人尾随。
百姓瘫坐在地,有人哭出声,不是悲,是活下来的怔忡。
夜里生了火。柴不够干,烟呛人,但没人抱怨。董小宛熬了稀粥,用最后一点药草混进去,一口口喂给重伤者。李香君守在谷口,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貂蝉不知何时不见了,半个时辰后从山脊返回,摇头示意无险。
鱼玄机就着火光翻书,忽然低声念:“甲申三月初十,李自成部将刘宗敏率骑兵五百入城,劫库银,焚县衙,杀吏卒三十七人,掳民女二十三……”她顿住,抬头看向方尘,“这些事,不该没人记得。”
方尘靠着石壁,闭目调息。肋骨处的钝痛还在,像有铁丝在经络里来回拉扯。他没睁眼,只道:“会有人还。”
火堆旁渐渐安静。有人低声传话:“方爷连走三天,没合过眼。”“他救了王家沟七口人,又折回来挖出李家两兄弟……”“听说他不怕刀,火都绕着他走。”
一句俚语在暗处响起,被人接了下去:“有方爷在,火不烧门。”
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山谷。
第二天清晨,雾未散。
方尘刚起身,吊坠忽震。东南方三百步外,两道隐匿气息潜伏树后,腰佩短刀,衣角绣着残旗纹——叛军探子。
他不做声,走到陈圆圆身边,低语两句。陈圆圆点头,拎起半袋瘪粮,装作寻路模样朝那边走去。李香君与貂蝉分头绕后,身影没入雾中。
片刻后,一声惊叫。
两名探子跳出来,一把抢过粮袋,正要喝问,忽觉颈后寒意袭来。李香君的木棍抵住一人咽喉,貂蝉的袖中刃贴住另一人手腕。
“滚。”李香君冷声道,“告诉你们头儿,这片山,有人守。”
两人脸色惨白,丢下粮袋,连滚爬出林子。
这一幕落在远处百姓眼中。有人跪下,有人抱紧孩子低声念叨。一个老头喃喃:“真有护法天神下界了……”
中午,众人聚在溪边。陈圆圆清点物资,眉头紧锁:“粮食只够三天,药草见底,伤员走不了远路。”
“不能停。”李香君翻开新记的名单,“我知道附近还有三个村子藏着人,若不去,等叛军搜过来,一个活不了。”
“我去联络义庄。”貂蝉道,“城破前,有些豪绅暗中藏了粮,只要能说动,未必无援。”
“我查旧档。”鱼玄机指着残卷,“哪些人通匪,哪些人殉节,得先分清。乱世之中,认错人,死得更快。”
董小宛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轻声道:“至少,让我们能安心睡一觉的地方。”
几双眼睛看向方尘。
他站在溪石上,望着北方火光未熄的方向,许久才开口:“欠命还命,欠债还钱。我不止救人,更要讨个公道。”
话不多,却像钉进地里的桩。
没人再问能不能活,只问下一步去哪。
太阳偏西,山谷外传来犬吠。又有流民摸了过来,远远看见火堆,不敢靠近。方尘走过去,带回一家五口。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嘴唇干裂。
董小宛递上水囊。
那一夜,篝火比往日旺。三十多人围坐,有人哼起小调,不成曲,却没人制止。
方尘立于营地中央,未眠。
吊坠静静贴在胸口,映着火光,泛出一丝微金。北方的火仍在烧,但他知道,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有人相信——
火,可以被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