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细碎落花,带着暮春微凉的潮气,轻轻拂过沈慕羽挺拔的衣袂。
他立在青石小径上,墨色眼眸里凝着几分浅淡的愧色,望着身侧步履轻缓的女子,低声轻叹。
“抱歉昭宁,让你见笑了。”
方才林间一场无端纠葛,惹出些许难堪乱象,终究是让一路随行的西璃昭宁看了去。他素来清冷自持,极少有这般狼狈失态的时候,此刻语气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局促。
西璃昭宁闻言轻轻驻足,纤巧的身形立在月色清辉里,眉眼温软澄澈,不见半分戏谑与介意。她斟酌着字句,声线轻柔如晚风,温婉又妥帖:“沈大哥不必致歉,昭宁从未放在心上。你也尽管安心,你的私事,我从不会随意过问。”
她向来通透通透,知分寸、懂进退,从不会打探旁人隐秘,更不会借着旁人的窘迫多言半句。
沈慕羽望着她淡然温润的眉眼,心头那点郁结的烦闷悄然散去,却又无端浮起一丝浅浅的怅然。他缓缓垂眸,目光落向脚下斑驳的月影,嗓音轻得近乎呢喃,似随口闲谈,又似藏着满心期许:“不在意便好。只是昭宁,何时你能对我说出一句‘我在意’,那便更好了。”
这话轻飘飘的,无关风月告白,不算深情吐露,不过是夜风里一句无心轻叹。
可听者有心。
西璃昭宁心弦微不可察地一颤,长长的睫羽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悸动。晚风簌簌作响,掩去了她片刻的失神,她未曾接话,只静静立着,任由那一句浅语,悄悄落进心底,漾开层层涟漪。
短暂的静默过后,沈慕羽倏然抬眸,转过身正视着她,敛去眼底所有怅然,语气温和:“昭宁,你今日寻我,可是有事?”
这是西璃昭宁第一次主动前来寻他。
自二人相识以来,向来是他暗中照拂、偶然相逢,她始终疏离有礼、分寸得当。此刻知晓她特意寻来,沈慕羽素来沉静无波的心底,竟悄悄翻涌起点点细碎的雀跃,连清冷的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西璃昭宁闻言抬眸,方才的微澜尽数敛去,眉眼间漾开一抹清甜灵动的浅笑,轻轻点头:“嗯,有事找你。”
“何事?”沈慕羽眸中含着浅淡期许,静静凝望着她。
月光温柔地洒在西璃昭宁精致的侧脸,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眉目清雅绝尘。她抿唇一笑,眼底藏着几分狡黠的温柔,轻声道:“你把右手伸出来。”
沈慕羽心中满是疑惑,全然猜不透她的用意,却没有半分迟疑,坦然抬起修长干净的右手,掌心朝上,安静等候着。
只见西璃昭宁抬手,从袖中取出一物,小心翼翼递了过去,音色软糯温柔:“诺,送给你的。”
沈慕羽垂眸望去,掌心骤然落入一抹清透如水的蓝。
那是一枚精致的剑穗,主体由极难得的水蓝色沉香丝线,细细密密编织而成,纹理规整细腻,触手温润微凉。穗身顶端嵌着一小块通透无瑕的羊脂白玉,柔光内敛、质地温润,最妙的是尾部垂落的缕缕水蓝流苏,绵长轻盈。
晚风拂过,流苏轻轻摇曳飘荡,宛若一汪澄澈的碧湖流水,从他掌心缓缓淌过,携着淡淡的清雅木香,余韵绵长,沁人心脾。
只是静静看着,便觉满目清爽,涤尽尘烦。
沈慕羽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瞬间涌起滚烫的暖意,眸光骤然凝住,带着难以置信的欣喜,嗓音都微微发哑:“昭宁,这……是送给我的?”
“是啊。”西璃昭宁轻轻颔首,眉眼带着几分羞怯的温柔,细细解释道,“你前后救了我两次性命,我始终无以为报。前几日听御桀提及,你有一柄随身佩剑,我便想着亲手为你做一枚剑穗。只是我针线手艺寻常,做得不算精致,你若是看着粗糙、不甚喜欢……”
“我很喜欢。”
不等她忐忑的话说完,沈慕羽便立刻出声打断,语气真挚滚烫,没有半分敷衍。
他小心翼翼托着掌心的剑穗,仿若捧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指尖微微蜷缩,不敢轻易触碰,生怕弄坏了这一针一线的心意。
心口骤然被一股滚烫的暖意填满,轰然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像是骤然加速奔涌,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开来,指尖都泛着细微的温热。多年沙场征战、冷眼浮沉,早已练就他波澜不惊的心境,可此刻,却被这一枚亲手缝制的剑穗,搅得方寸大乱、心绪翻涌。
简单朴素的一份回馈,却是他此生收到过,最动人心弦的礼物。
见他眼底满是真切的欢喜,西璃昭宁悬着的心彻底放下,眉眼弯弯,笑意温柔:“你喜欢就好,也算不辜负我连日来的功夫。时候不早了,御桀还在住处等我,沈公子,我先告辞了。”
语罢,她微微福身行礼,转身便踏着月色晚风,步履轻盈地离去。
纤细的背影渐渐融进朦胧夜色里,裙裾翻飞,似月下悄然绽放的幽兰,清雅动人。
沈慕羽静静立在原地,目光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的背影,久久不曾挪开。
掌心的水蓝剑穗依旧带着淡淡的余温,丝丝缕缕的木香萦绕鼻尖。心底深处,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悄然破土、缓缓生长,顺着血脉肆意蔓延,带着汹涌又克制的欢喜,悄悄在胸腔里嚣张翻涌,经久不息。
不知伫立凝望了多久,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林径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凝视掌心的剑穗,眼底温柔缱绻,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
“公子。”
身后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侍从萧然缓步走近,看着自家公子眼底难得的温柔神色,眼底满是诧异。往日里清冷寡淡、不近人情的沈公子,此刻眉眼间的暖意,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沈慕羽缓缓敛去眼底温柔,周身温度骤然回落,恢复了素来的清冷疏离,头也未回,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林静仪要来猎场,为何不提前通报?”
萧然闻言顿时一脸委屈,无奈躬身回话:“公子,属下实在拦不住。谁也未曾想到,林小姐竟会一路追随,专程追到这荒僻猎场来见您。”
话说至此,萧然眼底又浮起几分戏谑的笑意,壮着胆子轻声劝道:“况且林老夫人的心意,公子心中向来清楚。林小姐对您一往情深、如今您年岁渐长,眼看将近而立,公子……不如便顺势成全了这份心意?”
“萧然!”
骤然两声低喝,骤然裹挟着凛冽寒意。
沈慕羽倏然侧身回眸,墨眸沉冷如冰,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戾气,语气冷得刺骨:“我的私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插手?”
萧然心头一凛,瞬间收敛所有神色,连忙垂首躬身,恭敬认错:“属下知错,属下不敢!”
他额头微垂,大气不敢出半分,心底却满是惊疑。
自家公子素来沉稳内敛、情绪不露于色,今日不过几句寻常规劝,竟引得他动怒失态,反常得厉害。
夜风再次吹过林间,卷起片片落叶。
沈慕羽望着远处沉沉夜色,久久无声伫立,终是无奈轻叹一声,满心繁杂无从言说。
林静仪的痴心执念,他从来都知晓。
这些日子以来,她温柔守候、默默付出,世人皆知她心悦自己,情深意重、从未更改。可情之一字,从来都勉强不得,他心中无她,便给不了半分回应,徒留她一场空念。
他垂眸再次看向掌心那枚温润的水蓝剑穗,清冷的眉眼间,浮起一抹苦涩无奈的浅笑。
他向来恪守本心、克制自持,本不该轻易动情,更不该,对西璃昭宁动了这万丈尘缘、刻骨深情。
可心动不由人,情起难自控。
一念情生,万般皆错。
他忽然心生悲悯,悲悯执迷不悟的林月瑶,更悲悯身陷情劫、无法自拔的自己。
爱上世间最不该爱的人,求而不得、念而不能,日日煎熬、夜夜相思,这般苦楚,堪比身心凌迟,寸寸皆痛。
晚风温柔,月色朦胧。
他脑海中骤然浮现初见西璃昭宁的模样。
那是一个春雨淅沥的清晨,细雨濛濛,薄雾缭绕。她素面朝天、脂粉未施,立于烟雨之中,眉目如画、双瞳剪水,明眸皓齿、清雅绝尘。
一身素衣沾着浅浅雨雾,发丝轻扬,眉眼清冷又决绝,宛若坠入凡尘的月宫仙子,不染半分烟火尘埃。
沈慕羽此生阅人无数,见过世间万千姹紫嫣红、绝色佳人,却再也未曾遇见,那般素颜绝尘、动人心魄的模样。
那一场烟雨初见,惊艳了他岁岁流年,也成了他心底深处,一场遥遥无期、无疾而终的隐秘心事。
晚风微凉,不远处的林荫石旁,两道纤细身影静静立着。
采兰跟在林静仪身侧,望着远处沈慕羽久久伫立、凝望西璃昭宁离去方向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开口,满是困惑与不甘:“小姐,奴婢越看越觉得,沈少将军与那位姑娘的关系,实在太过亲近,全然不似寻常友人。”
林静仪静静立在夜风里,望着那道挺拔孤寂的身影,眼底一片清明,语气平淡无波:“我看得见。”
那般明目张胆的温柔凝望,那般藏不住的满心偏爱,那般独独予她的特殊相待,情意缱绻、脉脉含情,分明炙热又真切,世人一眼便能看透,她又怎会看不明白?
“那小姐您不生气吗?”采兰满脸急切,忍不住追问,“沈少将军可是您早已定下的未来夫君!他心中装着旁人,您怎能半点不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