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涯安走到石几前,伸手拿起那支铜箫。箫管入手微凉,青翠如玉,正是他被擒时缴去的那支。
他下意识地看了天心一眼,天心也正望向他,四目相对,两人不约而同地弯了弯嘴角。
天心随即别过脸去,耳根泛红,那抹羞涩比山巅的云霞还要动人。
龙涯安望着她的侧影,心神微荡,几乎忘了身边还有旁人。
于红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她将折扇合拢,在石几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先来一首《相思雨》,如何?”
龙涯安口中称好,心中却微微一怔。《相思雨》曲名里的“相思”二字,让他一时有些茫然。
他与天心都在此地,近在咫尺,何来相思?莫非于红娴自己心中有思念之人,借曲抒怀?他不便多问,只点了点头。
天心双手按上琴弦,龙涯安也将铜箫举到唇边。两人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箫声便起了。
那箫声低沉悠远,像一缕被山风送远的青烟,缓缓地、不知不觉地沁入人心。
箫声低回的、绵长的,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仿佛就响在耳边。
于红娴的折扇停在半空,天心的指尖悬在弦上,都被这箫声牵住了心神。
龙涯安在嵩山得李泌指点,又经数月苦练,已深得运功吹箫之妙。
内力注入箫管,声音便有了魂,不再只是简单的曲调,而是有温度、有情绪、有心跳的活物。
此刻他吹的是《相思雨》,心中却无相思,只是凭着一股对音律的本能,将曲中那份缠绵悱恻轻轻托出。
天心的琴声跟了上来。
“哗啦啦!”琴弦拨动,如骤雨忽至,密密匝匝地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雨声与箫声融在一处,低沉缠绵,像是在诉说一场下不完的雨,一段理不清的情。
雨势渐小,琴声从哗啦啦转为淅沥沥,点点滴滴,打在窗棂上,打在芭蕉叶上,打在听雨人的心头。
箫声依旧低徊,如那挥之不去的愁绪,缠缠绕绕,剪不断,理还乱。
雨停了。琴声转为滴滴嗒嗒,是屋檐的积水一滴一滴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青苔上,落在空寂的庭院里。
箫声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却还在那里,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牵着听者的心,舍不得放手。
终于,琴声与箫声一同归于沉寂。
余音还在山巅缭绕,被风吹散,又被风聚拢,久久不散。
于红娴轻轻拍了两下手掌,语气里带着真切的赞赏:“很好!再来一首《勿相忘》如何?”
龙涯安与天心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琴箫并起,这一次是同一曲调,箫声幽沉如诉,琴声低朗如歌,两种声音交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哪一缕是箫,哪一缕是琴。
先前奏《相思雨》时,两人心中并无相思,只是依谱奏来,虽也动听,终究少了那一层魂。
此刻奏《勿相忘》,却不同了。
龙涯安想到这些日子天心在众人面前喂他进食时的羞涩,想到她低着头将饼送到他嘴边时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想到此刻她坐在石几对面,垂着眼帘,指尖在琴弦上游走,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他心底长出来的。
天心也想到了他。
想到他在曲江池畔吹箫时的侧影,想到他在阵中叫她“姐姐小心”时的声音,想到此刻他就在几步之外,箫声里全是他想对她说又说不出口的话。
两人都入了情。箫声与琴声水乳交融,丝丝缕缕,绵绵密密,像两条溪流从不同的山涧奔来,在此处汇成一条河。
河面上没有波浪,只有粼粼的波光,映着天上的云,映着岸边的花,映着彼此的心。
一曲奏毕,两人还沉浸在曲中久久不能自已。天心的睫毛微微颤动,像雨后蝶翼上沾着的露珠。龙涯安望着她,忘了收箫,忘了身在何处。
“啪!啪!啪!”于红娴的掌声将两人从沉醉中唤醒。她合着折扇,笑着点头:“非常好!”
天心回过神来,脸颊绯红,低下头,目光落在琴弦上,不敢看任何人。
龙涯安也有些不好意思,将铜箫从唇边移开,却舍不得放下。
于红娴收了笑,忽然道:“再来一首《哀怨断肠曲》,如何?”
龙涯安与天心同时一怔。《哀怨断肠曲》那是情人反目、因爱成仇的曲子,肝肠寸断,愁苦万状。
他们此刻心中只有欢喜,只有柔情,哪里奏得出那样的哀怨?
于红娴见他们迟疑,微微挑眉:“怎么?有何为难之处?”
两人不便拒绝,只好依言奏起。只是心中无情可抒,奏出来的曲子便少了魂魄,平平淡淡,像白水煮菜,寡然无味。
奏到一半,龙涯安心中已有些不耐,天心的指尖也渐渐迟疑。
就在这时,一声沉闷的巨响从对面山壁传来,像是什么重物撞上了石门。
龙涯安与天心同时停手,循声望去。
对面飞石窟的石门正在缓缓打开,一个白衣白发的妇人从洞中冲了出来。
她的衣襟上血迹斑斑,嘴角挂着血丝,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嚎叫,那声音不像人声,倒像受伤的野兽在月下哀嗥。
九星门的弟子跪在石门两侧,伏地不敢抬头。
于红娴霍地站起,折扇一收,从巨石上飞身而下,奔到那妇人面前,跪了下去。
龙涯安与天心也飞身而下,奔到近前。
龙涯安这才看清那妇人的模样,顶多五十余岁,满头白发却如霜似雪,面容清癯,眉眼间依稀可辨年轻时的风采。
她的白衣染了血,唇边也有血迹,显然是内伤吐血所致。她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涣散,像是神智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挣扎。
天心跪下,颤声道:“阁主!”
龙涯安心中一惊,想不到此人便是星辰阁阁主武辰君。
武辰君的目光从于红娴脸上扫到天心脸上,又从天心脸上移到龙涯安脸上,见他面生,厉声喝问:“他是什么人?”
于红娴正要答话,龙涯安已拱手道:“在下摩天殿弟子龙涯安,拜见老前辈。”
武辰君听到“摩天殿”三字,瞳孔微缩,目光落在龙涯安手中的铜箫和天心面前的瑶琴上,声音陡然拔高:“方才可是你们在奏曲?”
龙涯安心中一凛。莫非是她闭关练功时被琴箫声惊扰,以致走火入魔,受了内伤?看她的情形,只怕所料不差。
他想大方承认,却又担心连累天心,一时踌躇,不知如何作答。
武辰君见他不答,已知答案。她环顾四周,在场之人全是九星门弟子,不见道静的身影,冷声问:“道静呢?”
于红娴垂首道:“师姐叫我替她守关,她去休息了。”她抬起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阁主,您的伤……”
“还死不了。”
武辰君打断了她,目光在三人的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里有怒,有怨,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苍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