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雾气,方尘仍站在营地中央,火堆余烬泛着灰白。他没合眼,吊坠贴在胸口,温度未退。昨夜带回的一家五口挤在石壁下,婴儿的哭声停了,女人抱着孩子缩在董小宛铺的草垫上,嘴唇干裂却终于睡去。
他转身走向溪边石台,脚步沉稳,踩碎了一地湿露。陈圆圆已在那儿,手里捏着半截炭条,在一张破纸上划拉。粮袋敞着口,她正一项项往里记:糙米三升、盐末两钱、药渣半包……字迹工整,像从前在秦淮河畔记账时一样利落。
“你清点一宿?”方尘开口,声音低,却不带倦意。
陈圆圆抬头,眼底有红丝,但神色清明:“不够吃三天。伤员七个,药只够换两次敷料。柴火还能撑一日,水倒不缺。”她顿了顿,“人多了,光靠逃不行。”
李香君从侧边走来,手里攥着那张记了受害名单的纸,边缘已被摩挲起毛。“东边两个村还有活人,藏在义庄地窖。西岭一家十七口全被砍了头,挂在树上示众。”她把纸递给方尘,“他们得一个交代。”
董小宛提着陶罐走过来,药味浓重。她将罐子放在石台上,轻声道:“王家老二的腿开始化脓,我用最后一点金疮药压着,再没有,就得截了。”
四个人站着,没人说话。风卷着灰打在脸上,像砂纸磨过。
方尘看着他们,又看向营地里蜷缩的人群。三十多张脸,男女老少,有的在嚼草根,有的抱着空碗发愣。昨夜那句“有方爷在,火不烧门”还在耳边,可他知道,一个人挡不住千军万马,更挡不住百年乱局。
“救一人易,救一国难。”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单靠我,能护你们一时,护不了一世。叛军有兵,贪官有银,汉奸有路——他们欠的命债、民债、国债,总得有人收。”
陈圆圆抬眼:“你要做什么?”
“建团。”方尘说,“明末催收团。专讨暴乱国债,清算乱臣贼子。我不再独行,你们也不再只是被救的人。”
李香君皱眉:“谁来领?你?”
“不是我。”方尘转向陈圆圆,“是你。”
空气一滞。
董小宛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绞紧了衣角。李香君盯着方尘,眼神锐利:“她?一个妓……”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下。
“出身不重要。”方尘打断,语气无波,“这三日,谁在管粮?谁在安民心?谁连夜奔走,说服三家豪绅暗中藏粮?是她。账目清,言辞稳,朝野人脉广,论统筹,无人比她更适合。”
陈圆圆没动,指尖抚过那张粮册,声音轻却稳:“我不求青史留名,只愿这乱世少一个饿死的孩子。”她抬头,目光扫过两人,“若你们信不过我,现在可以说。但若跟我走,就别问过去,只看接下来能不能活。”
李香君沉默片刻,忽然抽出腰间木棍,在泥地上划出四个字:**讨债名录**。
董小宛咬了咬唇,低头打开药囊,将剩下的几包药粉一一摊开:“我管后勤,治伤、熬药、教人包扎。每一碗粥,都是在还他们的债。”
方尘点头,掌心覆上吊坠。金光微闪,一道无形波纹扩散,三人同时感到心头一震,仿佛有股力量渗入血脉,不强,却真实存在。
“天道不赦,唯我能催。”他声音低沉,“众生造业,皆入因果簿。强者篡改,天道失衡。我受命代天行罚。欠命还命,欠钱还钱,欠情还情——天经地义。”
“那你为何选我们?”董小宛问。
“因为你们已开始做了。”方尘看着她们,“陈圆圆调度资源,李香君记录罪证,董小宛救治苍生——你们做的事,本就是催收使的职分。现在,不过是正名。”
陈圆圆站直身子,面向营地众人,声音扬起:“从今往后,我们不是流民,不是孤女,我们是——催收使!”
没人欢呼,但有人抬起头。一个汉子放下空碗,默默走到董小宛身边:“我有力气,能背药。”一名妇人拉着孩子上前:“我会缝布,能做绷带。”李香君翻开新纸,开始登记姓名与技能。
方尘立于石台旁,看着这支刚刚成形的队伍。陈圆圆已在临时账房帐篷内核对粮册,着手拟定第一份作战预算;李香君在营地边缘整理“罪证录”,笔尖沙沙作响;董小宛蹲在医疗区煎药,两名妇人蹲在一旁学着包扎。
火堆重新燃起,烟比昨夜少了几分呛人。
方尘手按吊坠,目光投向北方。那里火光未熄,但脚下的山谷,已不再是避难的沟渠。
是一支队伍的起点。
陈圆圆走出帐篷,手里拿着刚拟好的物资清单,抬头看向他:“下一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