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踩着光走，皮鞋跟敲在地面，声音比平时重。他刚推开公司大门，迎面就撞上一股慌乱的气息——前台没人接电话，文件夹散了一地，几个助理抱着笔记本快步穿行，连头都不敢抬。

他站住，目光扫过会议室方向。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声闷响，像文件被狠狠摔在桌上。

“怎么了？”他问靠近的一个实习生，声音压着，没带多余情绪。

那人抖了一下，抬头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才挤出话：“周慕白……刚进会议室，说项目归他们组了。”

陈砚舟没应声。他往前走了两步，手搭上门框，往里看。

长桌一侧，程瑾年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直，手指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她今天穿了件深灰套装，发尾整齐地收在耳后，脸上看不出表情，可眼底那层冷意藏不住。对面，周慕白站在投影幕前，西装没扣，领带松垮地挂着，手里拎着一份合同，正用边缘拍打桌面。

“程序合法，审批签字齐全。”他嗓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你们耀世自己管不好人，别怪别人接手。程总，不是我说你，一个项目拖三个月不出方案，高层早就不耐烦了。”

没人接话。会议室里坐着七八个人，有策划、有执行，全都低头盯着电脑或本子，没人敢抬头。

周慕白又甩了一下文件，纸页哗啦作响。“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午三点，我亲自向董事会汇报新进度。你们要是还想参与，可以申请调岗过来——当然，得重新考核。”

他说完，把合同往桌上一扔，转身往外走。经过门口时，看见陈砚舟，脚步顿了顿。

“哟，陈总监也来听消息？”他嘴角扯了一下，“正好，省得我再通知。‘城市印象’现在归我管，原始数据全部移交，不许留备份。你也知道规矩，对吧？”

陈砚舟没看他，视线落在他肩头。那里沾了点灰，像是刚才拍桌子时蹭上的墙粉。

“规矩是公司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项目是谁做的，大家心里都有数。”

周慕白轻笑一声，摇头走了。脚步声远去，走廊恢复安静，可会议室里的空气还是绷着。

陈砚舟没进去。他只站在门口，看着程瑾年慢慢放下笔，合上本子，起身时动作很稳，一点没乱。她拿起包，绕过长桌往外走，路过他时，脚步没停，也没说话，可他看见她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轻轻颤了一下。

门关上，会议室空了。

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里面的椅子被推回原位的声音，才转身跟上去。走廊拐角，他看见她背影停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没追。

回到自己办公室，门一关，屋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微响。他解开袖扣，一件件脱下外套挂好，动作慢，但每一步都清晰。衬衫第三颗纽扣松开，领带抽下来折好放进抽屉。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出他半张脸——眼下有青影，胡子没刮干净，眼神却比刚才亮了。

他点开内部系统，输入项目编号，“城市印象”四个字跳出来。页面显示：**当前负责人：周慕白（耀世传媒策划部）**。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权限变更时间：今日07:18”。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历史记录。原始提案文档还在，上传时间是两周前，主策划栏清清楚楚写着“程瑾年”。附件里有三次修改版本，最后一次提交时间是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二分，备注写着“终版定稿，请审阅”。

他点开那份文件，一页页往下翻。方案结构完整，拍摄路线规划细致，预算分配合理，甚至预留了突发天气的备用机位。这不是半成品，是能直接落地的成熟案。

他合上电脑，靠向椅背，闭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会议室的画面——周慕白拍桌的姿势，那些低着头的人，还有程瑾年捏着笔的手。她没反驳，不是认输，是知道说什么都没用。这种事，在圈子里太常见了。一个项目做得再好，只要流程上有个漏洞，就能被人硬抢过去。而周慕白，从来不怕走灰色地带。

他睁开眼，重新开机，新建一个文件夹。

光标在命名框闪烁。

他敲下三个字：**备份方案**。

回车。

文件夹生成，空的，等着填内容。

他没急着动笔，而是拉开最下层抽屉，取出一盒柠檬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味冲上来，舌尖发麻，脑子清醒了些。窗外传来电梯“叮”的一声，有人在说话，笑声很短，转瞬即逝。楼下的咖啡机开始运作，蒸汽喷出的声响断断续续。

他打开录音笔，这是昨晚用过的，里面还存着他和林雪柔的通话。他按了删除，等了几秒，确认清空后，又按了关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提示。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行政发的通知：“今日全员会议推迟至十一点，请各部门自行安排工作。”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

楼下停车场，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出，车牌被阳光晃得看不清。驾驶座上的人侧了下脸，是周慕白。他单手扶方向盘，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打电话，嘴型像是在笑。

陈砚舟盯着那辆车，直到它拐出视线。

他收回目光，打开邮箱，搜索“城市印象”相关往来记录。邮件一条条列出来，最早的沟通始于一个月前，对方联系人是程瑾年，抄送名单里没有周慕白。中期几次会议纪要，他突然出现在参会人列表，备注是“临时列席”。最后一次审批会，他作为“第三方评估代表”签字，理由是“跨部门协作支持”。

逻辑链很清楚：先混进项目了解细节，再找程序漏洞施压高层，最后以“救场”名义接管。手法老练，步步为营。

他退出邮箱，点开本地存储，找到一个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弹出几十个文档，都是过去三年经手项目的备份资料。他新建一个子目录，命名为“城市印象-原始材料”，把刚才调出的提案文档、沟通记录、审批截图一一复制进去。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上面还贴着上一个项目的流程图，磁钉有些松了，边角微微翘起。他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换上一张空白大纸，用记号笔写下：

**谁批准的权限变更？**

**依据哪条流程？**

**原始团队是否收到正式通知？**

三个问题，黑字粗体，占满整张纸。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三个问题，没再动。

办公室很安静。桌上的机械表滴答走着，表盘里的珍珠母贝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伸手摸了摸耳垂，这个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走远。有人在低声讨论某个广告投放，语气焦躁。打印机开始工作，发出连续的吞纸声。

他坐回椅子，打开通讯录，找到陆向南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又放下。

现在打没用。这种事，上司不会立刻表态。除非他拿出证据，证明变更流程有问题，否则只会被当成内部争斗。

他关掉通讯录，点开日历。下周二，有一场董事会例行会议。如果能在那天之前拿到违规证据，或许还有机会。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那个“备份方案”的文件夹还开着，像一张等着被填满的嘴。

他知道接下来会很难。周慕白背后有资源，有关系，做事不留痕迹。而他一旦插手，就是正面冲突，搞不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他也知道，这件事不能不管。

不是因为程瑾年曾经帮过他，也不是因为那个项目多重要。而是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事——认真做事的人被晾在一边，耍手段的人站在台上领功。他不想再看一次。

他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名字：**王志安**。

这是公司法务部的老员工，经手过上百份合同审核，做事谨慎，从不站队。上周庆功宴上，他还给陈砚舟递过一支烟。

笔尖顿了顿，他又写下两个字：**查流程**。

便签纸折成小方块，夹进笔记本里。他合上本子，放在桌角，正对着电脑屏幕。

窗外阳光移了个角度，照在白板上，三个问题的字迹更黑了。

他没再看手机，也没喝水，就坐在那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像在等什么人敲门，又像在数时间。

办公室的门没锁。风吹进来，掀了下桌上的纸角。

他没去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