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是被手机震醒的。
王建国在群里转发了一条公司通知,配了一行字,“老赵说我的代码写得比实习生还烂,我回了句‘那你把林远叫回来啊’,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了。”
林远盯着屏幕笑了好几声,把旁边暖气片上的墨斗吵醒了。
墨斗睁开一只眼睛,尾巴在暖气片上拍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种大清早被打扰的不耐烦。
“你那个朋友又发什么了?他上次说给我带小鱼干,到现在还没兑现。”
“他说今天下班过来,带两包。”林远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谁给他披上的薄毯,格子花纹,跟休息室窗帘的颜色一模一样。
大概是昨晚赵琳下班前顺手盖的,她每次路过休息室看到有人在沙发上睡着都会这么做,墨斗说这是她在后勤部养成的职业病。
他把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开始洗漱。
洗完脸抬起头,镜子里自己的脸比刚复活那天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硬了,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加班过度之后的浑浊亮,而是一种睡够了的清醒。
从休息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装备部的小哥蹲在自动贩卖机前面,这次不是拍机器,是在跟它说话。
他一手拿着螺丝刀,一手拿着本摊开的笔记本,对着贩卖机念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设备安抚话术”,语气真诚得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女朋友。
“你今天状态不错,指示灯是绿色的,比上周二好多了,上周二你卡了我三瓶可乐,我原谅你了。”
贩卖机的指示灯从红色跳回了绿色,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小哥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转头看到林远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整个人僵了一下,螺丝刀差点掉地上。
“你在跟贩卖机说话?”
“老魏教的,他说这台机器的微污染物已经对拍打产生了永久耐受性,唯一有效的安抚方式是定期跟它聊天。
我每周二周四早上八点来聊十分钟,已经坚持了两周,昨天忘了,它就把可乐卡住了。”
小哥站起来,把螺丝刀插回口袋里,脸上的表情介于尴尬和理直气壮之间,“你别说出去,被赵琳知道了我又要被她扣绩效考核。”
“你都跟它聊什么?”
“工作压力、绩效考核、我妈催我相亲,它虽然不能回答,但每次聊完可乐就不卡了。
我觉得它是个比周组长更好的倾听者,至少它不会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让我去修第三行动组的装备车。”
小哥说完就抱着可乐走了,嘴里还哼着贩卖机待机时那个嗡鸣声的调子。
林远站在贩卖机前面,开始认真思考这家公司的企业文化到底是从哪一代干员开始跑偏的。
从老魏用保温杯砸贩卖机,到小哥每周两次跟它进行心理健康对话,这台机器的职场地位已经比某些E级临时工还高了。
苏眠已经在训练室里等他了。
训练室在走廊最东侧,是一间比休息室大两倍的房间,地上铺着软垫,墙角堆着几个已经被砍得看不出原型的训练假人。
苏眠站在房间中央,短刀还没出鞘,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黑咖啡,看到林远进来,她把咖啡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
那是一张手写的训练计划,字迹很工整,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预期的训练目标和考核标准。
“老魏昨天晚上写的,他说你在印记核心里能用戒指硬扛强制提取程序,说明精神抗性已经超过了大部分D级干员。
但技能配合和实战反应速度还需要系统训练,今天上午没有任务,我带你过一遍基础配合。”
苏眠把训练计划递给他,“第一项,吐槽能量的精度压缩。”
林远接过训练计划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七八项内容,每一项后面都跟着苏眠手写的批注,“注意弹幕扩散角度”“话痨衔接空档需进一步缩短”“上次打偏的那团弹幕擦到了我袖子”。
“上次?我还没开始练呢。”
“老魏写的时候我在旁边加的,提前预判你会擦到我袖子。”
苏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远注意到她的咖啡杯里多了一颗棉花糖,是赵琳上周放在茶水间的那种草莓味棉花糖。
他把训练计划折好放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把吐槽能量从嗓子眼里逼出来。
金色的弹幕光球从嘴里涌出来,大大小小地飘浮在半空中,有些是网球大小,有些还是乒乓球大小,最大的那团差不多跟一颗橙子差不多。
苏眠举起短刀,用刀尖指着一个训练假人的头部。
“打假人眉心,所有弹幕压缩成同一个大小,一拳以内。”
林远试着用意念控制那些弹幕。
第一团弹幕歪歪斜斜地飞过去,擦着假人的耳朵飞走了,在墙上撞出一小片金色的碎光。
第二团弹幕稍微好一点,打在假人下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
第三团终于打中了眉心,但大小还是没压下去,在假人额头上炸成了一朵小金花,碎光溅到苏眠的咖啡杯旁边,她端起杯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把弹幕当成你在星辉互娱写代码时用的光标跳转指令。
每一个弹幕都是一次光标跳转,必须精准到字符级别,不能多跳一个空格。”
苏眠靠在窗台边,端着咖啡杯,语气平稳得像在做代码审查。
林远愣了一下,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吐槽能量,光标跳转指令,Ctrl加方向键,按一下就跳一个单词,不能多跳,多跳一个整行代码就对不齐。
他把弹幕想象成一行代码里的光标,用意念按了一下跳转键。
弹幕飞出去的时候压缩到了拳头大小,精准地砸在假人眉心正中央,焦痕跟刚才那团偏了的弹幕留下的痕迹重叠在一起,只偏移了大概几毫米。
连续十几团弹幕全部精准命中同一个点。假人的眉心已经焦黑了一片,软垫填充物从裂口里翻出来,焦糊味跟苏眠杯子里的咖啡香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非常奇怪的嗅觉组合。
苏眠把咖啡杯放下,拔出短刀。
“精度达标,下一项,话痨术和大忽悠术的组合衔接。”
训练假人不会说话也不会被忽悠,所以苏眠做了个让林远完全没想到的举动。
她把短刀收起来,走到训练室中央,面对面站在林远面前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挑衅的语气说了一句让他差点噎住的话。
“把我当成你的目标,在我拔刀之前,用组合技让我反应慢半拍,如果我能完整拔出刀,你今天的午休取消。”
她的眼神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林远咽了口唾沫,脑子里飞快地回忆了一下话痨术的技能描述,持续对话超过三十秒目标反应速度下降百分之五,超过三分钟下降百分之十五。
但他知道苏眠的意志力属于系统备注里说的“足够坚定”的类型,话痨术对她能不能生效都是未知数。
他开了口,说出来的第一句话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离谱。
“你今天早上喝的咖啡是哪包豆子?我感觉比平时的香。”
苏眠的眼角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技能生效,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让人无语。
但她没有拔刀,所以严格来说话痨术还没失败。
林远继续往下说,话题从咖啡豆跳到贩卖机的安抚话术,从贩卖机跳到墨斗的小鱼干,从小鱼干跳到王建国的代码被老赵骂烂,从老赵跳到上辈子公司年会抽奖从来抽不到他的玄学魔咒。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刚好维持在一个让人很难打断但又不至于太明显的节奏上。
话痨术的计时器在系统面板上跳动了三十秒。
苏眠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被忽悠了,而是她的注意力在追踪林远话里的逻辑链条时被打散了。
她试图拔刀,手指刚动了一下,林远的大忽悠术无缝衔接上。
“其实你不用拔刀,你已经让我用了两个技能,这说明我的组合衔接至少及格了。”
苏眠拔刀的手停在刀柄上,沉默了片刻,把手从刀柄上松开。
“衔接空档比上次缩短了,但还是有,你的大忽悠术开头的‘其实’两个字拖了半拍,下次把‘其实’去掉,直接说核心句。”
“那午休?”
“留给你。”
训练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装备部的小哥推门进来送补给。
他抱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后勤部刚申请下来的新一批训练用短棍,电池续航比老款多了百分之三十。
他把纸箱放在墙角的时候,苏眠正用短刀在林远的弹幕矩阵里快速穿梭,刀身的蓝光和弹幕的金光在软垫上交织出一片密集的光影。
小哥看了大概十秒,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想学又不敢问的微妙崇拜,最后默默退了出去,临走前往地上放了两瓶矿泉水,不敢放在训练区域里,怕被弹幕打爆。
中午王建国带着两包小鱼干和一袋烤串来了,还是老地方,公司休息室。
墨斗准时出现在暖气片上,这次它连假装晒太阳的姿势都省了,直接蹲在暖气片边缘盯着王建国手里的塑料袋。
王建国把小鱼干倒进它的食盆里,它低头闻了闻,然后抬头看了王建国一眼,用一种审查供应商的语气说了一句让王建国差点被可乐呛到的话。
“这次的小鱼干比上次的个头大,你是不是换牌子了?”
“换了,上次那个牌子老魏说太咸,我专门去宠物店问了店员,她推荐的这个低盐版。”
王建国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在跟一只猫汇报小鱼干的采购细节,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非常复杂。
他转头看着林远,用拇指指了指墨斗,“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给猫买零食买得不够好而被猫当面上嘴脸。”
“你现在应该习惯了,我入职第一天就被它当面上嘴脸,说我看着不太能打的样子。”
“那你怎么回它的?”
“我没回,我给它倒了杯水。”林远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古老的习惯。
王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烤串分了半打给林远,自己吃剩下的半打,然后把竹签子放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
他在星辉互娱养成的唯一好习惯就是把吃完的东西码整齐,因为不码整齐的话老赵会在周会上点名批评“某些同事连外卖垃圾都不收拾”。
“我昨天碰到妞妞她妈了,她说妞妞每天抱着那个毛绒兔子睡觉,问她是哪个叔叔送的,她说是那个脸上有黑线的叔叔。
她妈说你脸上哪有黑线,她说以前有,现在没了。”
王建国把竹签子放在桌上,用一种不经意的语气说出了一句让林远沉默了很久的话。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脸上曾经有系统倒计时时留下的痕迹,那是寿命即将耗尽的征兆。
妞妞在超市里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些黑线,现在她说黑线没了。
不是因为痕迹消了,而是因为七天寿命握在手里,死亡的阴影暂时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王建国吃完最后一串羊肉,站起来把垃圾收拾好,把两包小鱼干放在墨斗的食盆旁边,一包是这次说好的,一包是上次说好但被老魏偷吃了的赔偿。
墨斗用爪子按住两包小鱼干,朝王建国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只有熟悉它的人才能看出来那是在道谢。
“明天还活着吗?”
“应该能。”
“那我明天再来。”王建国拉开门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下午三点,任务简报来了。
苏眠从档案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份文件,一份是常规的任务简报,一份是老魏手写的附注。
她把简报递给林远的时候,表情比平时多了一丝微妙的凝重。
“蓝级寄生型污染物,地点在朝阳区一座老旧居民楼的电梯里。
代号‘电梯诡境’,半个月前开始出现异常信号,上周升级为蓝级,情报部判定为多层寄生结构,宿主数量可能在三个以上。”
林远接过简报,翻开第一页,看到任务编号下面有一行情报部加粗的备注,“该污染物与‘电梯诡境’事件高度吻合,建议由第七行动组主办。”
电梯诡境,他在心里把和代号默念了一遍,然后合上简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在训练室里被弹幕反震得有点发酸的手腕。
吐槽能量在训练中用了大半,冷却时间还有几个小时,话痨术和大忽悠术的组合衔接已经练到了去掉了半拍停顿的程度。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早上七点。”苏眠把训练计划翻到最后一页,在“组合衔接”后面打了个勾,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今晚你早点睡,明天这场任务,可能需要你把今天练的所有东西都用上。我也需要。”
她说完把训练计划折好放进口袋,往训练室外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说了一句让林远觉得今天的训练量已经值了的话。
“今天训练不错,你的吐槽能量准头已经超过我了,说废话方面。”
林远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苏眠已经走出去了。
她的背影在走廊里拉得很长,咖啡杯里那颗草莓味棉花糖还没化完,粉色的糖絮在杯底慢慢转着圈。
墨斗从暖气片上探出头来,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评价道:
“她说你废话多的时候眼角在笑,我观察她七年了,能让她眼角笑的活人不超过三个,你小子慢慢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