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这才是真正的谢礼
巫十九似乎对这个词，以及这个词背后那沉重的情感转变毫无察觉。
她只是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试图挤出一个招牌式的、带着三分不屑七分野性的笑容。
但这个简单的动作牵动了脸颊上不知何时被碎石划出的伤口，疼得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表情瞬间扭曲成一团。
她干脆放弃了伪装，那双依旧明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宁千机。
感谢？
在这种地方，感谢是最廉价的废话。
她猛地伸出那只尚能动弹的右手，一把攥住宁千机的衣领，将他那张满是灰败和疲惫的脸拉到自己面前。
她的力气已经小得可怜，更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省点力气，工程师。”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和剧烈喘息后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比起听你道谢，我更希望我这个‘变量’……能跟你一起活着滚出去。”
灼热的呼吸喷在宁千机脸上，他没有挣扎，任由自己被那微弱的力量拉扯着，俯下身。
他能闻到她身上汗水、尘土和鲜血混合在一起的浓重气味。
这一次，这种气味没有触发他大脑里任何关于“危险”或“不洁”的警报，反而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刺破了他层层包裹的理性外壳。
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那条血肉模糊的左臂上。
伤口比他想象的更严重，几乎贯穿了整个小臂，翻卷的皮肉下，能看到森白的筋膜。
但他关注的不是这些。
他顺着她的力道，将身体靠得更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伤口边缘完好的皮肤上。
很烫，一种不正常的、像是被金属灼烧过的高温。
她的肌肉在他指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细密如电流。
这不再是一组需要评估的损伤数据，不是需要计算愈合周期的生物模型。
这是巫十九的手臂，是刚刚还在杠杆上翻飞、在死亡边缘舞蹈的手臂。
他的手指缓缓移动，捻起伤口边缘的一点血污。
指尖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沙砾般的触感。
他将手指凑到眼前，借着头顶探灯昏黄的光晕，看到了一层极细的、如同铁锈般的暗红色金属粉末。
它们就附着在伤口的每一个褶皱里，像是某种恶毒的寄生孢子。
更可怕的是，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粉末接触到血肉的地方，组织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缓慢却不可逆转的速度在坏死、溶解，变成一小片焦黑。
“别看了，”巫十九察觉到他的沉默，声音里透着虚弱，“皮外伤……死不了。”
宁千机根本没听见她的话。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冲散了刚刚那点劫后余生的温情。
这不是普通的创伤，这是一种侵蚀。
他猛地推开巫十九的手，动作粗暴得让她闷哼了一声。
他顾不上道歉，转身扑向自己那个在翻滚中被摔得破破烂烂的背包，疯了一样在里面翻找。
工具、绳索、压缩饼干……这些东西被他一件件粗鲁地扔在地上。
“你干什么……”巫十九挣扎着想坐起来。
终于，宁千机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小玻璃瓶。
他一把将其攥在手心，那是一小瓶他用来清洁和封存古代青铜器物表面有害锈的化学稳定剂，成分复杂，带有轻微的腐蚀性。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旋开瓶盖，不给巫十九任何反应的时间，抓过她受伤的手臂，对准那道狰狞的伤口，将瓶子里黏稠的液体猛地倒了上去。
“你疯——啊！！”
巫十九的抗议瞬间被一声凄厉的惨叫所取代。
刺鼻的、类似强酸与金属反应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她的伤口上，那些暗红色的金属粉末像是被泼了热油的积雪，冒出一阵阵青灰色的烟雾，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液体与粉末反应，产生的高温甚至让空气都微微扭曲。
剧烈的疼痛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巫十九紧绷的神经。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惨叫声戛然而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脑袋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宁千机立刻丢掉空瓶，顺势将她软倒的身体揽入怀中。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算平稳。
确认她只是因为剧痛和脱力而昏厥，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抱着失去意识的巫十九，呆坐了片刻，才缓缓将她平放在一块相对平整干净的石板上，又脱下自己还算完好的外套，盖在她身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这片死寂的空间。
那扇彻底闭合的青铜阀门，如同一座沉默的墓碑，将所有的未知与恐怖都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地上，散落着七八截断裂的金属触手，它们失去了所有活性，就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工业垃圾，再无半点之前的狰狞。
宁千机拖着一条因为过度发力而几乎麻木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到最近的一截断肢旁，蹲下身。
他用随身携带的工兵铲撬开断口处已经凝固的墨绿色粘液，发现触手的内部并非实心，而是中空的管状结构，管壁上布满了蜂巢般的细密孔洞。
那些孔洞里，塞满了之前他在巫十九伤口上看到的、致命的铁锈色粉末。
原来如此。
那根本不是单纯的物理攻击，每一次撞击、每一次划伤，都是在进行一次高效的生物化学投毒。
那个所谓的怪物，本身就是一件巨大而精密的武器。
宁千机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地方，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百倍。
他必须在巫十九醒来之前，找到一条出路。
他将巫十九的外套又拉了拉，确认能为她抵挡一些地下的寒气，然后才撑着墙壁站起来，开始勘察整个空间。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中转平台，除了他们滚落下来的那条通道和被彻底封死的巨门，四周再无任何出口。
岩壁光滑如镜，像是被某种巨力打磨过，连个可供攀爬的缝隙都没有。
难道这里是个绝地？
宁千机的心头掠过一丝阴霾。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扇巨大的青铜阀门，希望能在上面找到什么线索。
也就在这时，他发现了一丝不对劲。
那扇厚重死寂的阀门之上，那些镌刻着的、本已彻底黯淡下去的古老符文，不知何时，竟重新亮了起来。
光芒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在这片昏暗中却异常清晰。
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稳定而恒久的状态，而是在以一种固定的、缓慢的节律，一明，一灭，交替闪烁。
那光芒冰冷，不带一丝温度，映在宁千机的瞳孔里，像某种生命体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
仿佛一个沉默了千年的计时器，在阀门闭合的这一刻，被重新激活，开始了无声的倒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