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袁仲在医院住了两周,各项指标勉强稳定下来之后,他坚持要出院。
主治医生把他拉到走廊里谈了一次,大意是肝癌晚期,目前的医疗条件能做到的就是控制疼痛、尽量延长生存时间,住院和在家休养差别不大,如果病人执意要出院,可以尊重他的意愿。
计鸢靠在走廊的墙上听完了这番话,问了一句:“还有多长时间?”
“这个不好说,快的话一两个月,慢的话也许能撑到明年。”
计鸢点了点头,走回病房时表情平静得像一块被冻住的湖面。
“医生说可以出院,但回家之后必须按医嘱吃药、定期复查,不能再熬夜批作业,不能再一天只吃一顿饭。”
“你怎么比我还啰嗦?”
“我这是跟你学的,当年我发烧不肯吃药,你把药片碾碎了拌在粥里骗我吃,别以为我不记得。”
出院时槭城下了一场薄薄的冬雨,雨丝细密而冰冷,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
计鸢叫了一辆三轮车,把董袁仲用厚毛毯裹得严严实实,从医院一路拉到老宅门口。
车夫帮忙把行李拎进院子时往里探头看了一眼:“这院子真大,就你们两个人住?”
“嗯,就我们两个人。”
车夫又问:“你是他儿子?”
“我是他徒弟。”
车夫哦了一声,接过车钱时又看了一眼靠在藤椅上裹着毛毯的董袁仲,把零钱找给计鸢时没有像往常那样叹一口气或说一句“造孽”,只是把车铃铛扶正,默默推着车走了。
计鸢把院门关上,把董袁仲从藤椅上扶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胳膊肘,另一只手撑着他的后背,慢慢往正厅走去。
老宅的走廊很长,从藤椅到东厢房要穿过整个院子,董袁仲走到一半就喘不上气,扶着廊柱停下来,弯着腰咳了好一阵。
计鸢站在他身边替他拍着背,等咳嗽平息下来,把滑下来的毛毯重新披回他肩上:“先生,我背您。”
董袁仲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别闹,我还能走。”
计鸢没等他再往下说,直接弯腰把双手从董袁仲腋下穿过,往后一托,膝盖微屈把人背了起来。
董袁仲趴在他背上,手指扒着他的肩膀,没有挣扎,只是叹了口气:“你以前从树上摔下来,我就是这么背你的,那时候你膝盖磕得血肉模糊,一整个巷子都是你的哭声,现在换你背我了。”
“嗯,但我没哭那么大声,是您记错了。”
他把董袁仲背进东厢房,放在床上,帮他把鞋脱了,把枕头垫高,把被子掖到胸口。
然后去厨房烧水、熬粥、煎药,把医生开的止痛药按剂量分装在几个小瓷碟里,标上早中晚。
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很稳,动作也很快,但每次从厨房走到东厢房,他都会在门口先停一下,往里面看一眼——看到董袁仲靠在床头闭着眼睛,胸口还在起伏,他才放心地转身继续去做下一件事。
此后的日子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细线,每一天都跟前一天差不多,但又跟前一天完全不同。
计鸢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烧水熬药,把药汤倒进碗里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端到董袁仲床前。
上午他去A大上课,把董袁仲的教案和讲义重新整理了一遍,替他把这学期的课接了下来。
课间他跑回老宅一趟,帮董袁仲翻身、喂水、扶他去厕所,然后又骑着自行车赶回学校上下一节课。
中午下课后他在学校食堂打了饭,自己顾不上吃,先骑回老宅把饭菜用热水泡软了喂给董袁仲。
董袁仲的食欲越来越差,每次只能吃小半碗,喝几口汤,有时候吃到一半就开始恶心。
计鸢把碗放在一边,轻轻揉着他的背,等他缓过来再继续喂。
下午如果没课,他就把批改的作业和论文带回老宅,坐在董袁仲床边的藤椅上一边批一边陪他说话。
董袁仲大多数时候是闭着眼睛听的,偶尔会睁开眼点评一两句:“你这篇论文的文献综述太啰嗦了,砍掉三分之一。”
“你上课的时候是不是又把学生问住了,你那张脸一冷下来能把人冻死,改改。”
“您怎么知道我上课什么样,您又没去听过我的课。”
董袁仲依旧闭着眼睛:“我教了你十几年,你站在讲台上什么样我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晚上计鸢帮董袁仲擦身。
肝癌晚期患者的皮肤干枯而蜡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腰背上的骨头硌得他手指发疼。
他用温水浸湿毛巾拧到半干,从肩膀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动作很轻,怕弄疼他。
董袁仲闭着眼睛任由他摆弄,偶尔会在毛巾擦过某个骨节时轻轻哼一声。
“疼吗?”计鸢问他。
“不疼,就是有点凉。”
计鸢把毛巾重新浸了一遍热水,拧干,继续擦。
擦完身计鸢把盆端出去倒掉,洗了手,回到东厢房在床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拿起一本书给董袁仲念。
念的是《史记》,董袁仲最喜欢的那些篇目——《屈原贾生列传》《刺客列传》《货殖列传》。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东厢房里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流过那些他从小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也流过窗外越来越冷的冬夜。
董袁仲闭着眼睛听着,偶尔会跟着默念几句,嘴唇翕动着,声音极轻,像是怕打乱了计鸢的节奏。
念到夜深了,计鸢把书合上放在床头,帮董袁仲把被子掖好,自己就靠在藤椅上眯一会儿。
他睡得极浅,董袁仲在床上翻个身他都会立刻醒过来,黑暗中先听一听先生的呼吸是不是平稳的,然后才重新闭上眼睛。
有一天晚上他给董袁仲念到《屈原贾生列传》,念到“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时停了一下。
董袁仲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鸢儿,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这篇吗?”
“知道,因为您是清醒的,您一直都是清醒的。”
董袁仲摇了摇头:“不是因为清醒,是因为我也有一个弟子,屈原没有弟子,他只有学生,我有你。”
计鸢没有说话。
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把台灯拧暗,转过身时眼眶发红,但语调还是稳的。
“先生,我再去给您煎一剂药。”
然后起身去了厨房,对着砂锅里翻滚的药渣站了很久,直到蒸汽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日子从十一月翻到十二月,又从十二月翻到来年一月。
槭城的冬天是灰色的,天空低矮而阴沉,老宅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董袁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止痛药的剂量不断加大,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
有时候计鸢跟他说话,他要过好一阵子才能反应过来,反应过来了也只能简短地应一两句,然后闭着眼睛喘气。
但他始终保持着一些固执到近乎刻板的生活习惯——每天早上要洗脸、漱口、梳头,即使已经虚弱到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也要让计鸢帮他把头发梳整齐。
他说:“为人师表,不能邋遢。”
“您现在躺在床上又没人看您。”
“你在看,你天天坐那把藤椅上看着我,你看了我快二十年了,我不能让你最后记住的是个邋遢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