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出地库,车灯划开夜色。陈砚舟握着方向盘,视线扫过后视镜,看见耀世传媒大楼的轮廓在视野里渐远。他没直接回家,而是把车停在路边便利店门口,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包柠檬糖。拧开瓶盖时,水珠顺着手腕滑下去,他想起程瑾年在电梯里说的那句话:“别总把事扛成自己的。”
他喝了口水,把糖含进嘴里。酸味顶上来,舌尖发麻。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策划部会议室。
投影幕布上是“城市印象”项目第三阶段推进表,PPT翻到第七页,原本由陈砚舟负责讲解的市场预判模块被跳过。他站在侧边,手插在西装裤兜里,等其他人看完数据图表。
“这部分用户增长模型,我们这边掌握的数据更完整。”他说,目光落在程瑾年身上,“程总你来补充?”
她坐在长桌对面,正低头看平板,听见声音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没什么波动,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需要回应。两秒后,她合上设备,点头:“可以。”
她起身走到投影区,接过遥控器。动作利落,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她调出一组新图表,线条走势比原版复杂,但标注更细。“我们上周做了区域试点,发现年轻群体对互动内容的响应周期比预期短三天,所以模型需要加入时间衰减系数。”
有人举手提问:“调整后的投放成本会不会超预算?”
她没立刻回答,而是反问:“你们觉得,是前期压成本重要,还是后期转化率重要?”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陈砚舟靠墙站着,余光盯着她头顶——那里浮现出一行半透明数字:68。数字微微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他收回视线,没说话。
她继续讲,语速平稳,用三组对比数据说明长期收益如何覆盖短期投入。说到关键处,手指轻敲幕布边缘,节奏不急不缓。有同事提出质疑,她也不打断,等对方说完才开口:“你说的问题存在,但我们可以通过分段测试规避风险。第一期先投两周,跑通流程再放量。”
会议室再次安静。
陈砚舟看着她背影。数字从68跳到了71,又缓缓升至73。他喉咙动了一下,把刚想说的话咽回去。
等到所有人都不再提问,他才走上前,接过遥控器。“她说的有道理。”他语气平常,像在讨论天气,“我们可以先做一期试点验证,成本控制在原计划的百分之一百零五以内。”
没人反对。
会议结束铃响,大家陆续起身收拾东西。陈砚舟回到座位,打开笔记本电脑,在会议纪要文档里敲下第一条结论:“建议采纳耀世团队提出的动态衰减模型,纳入最终方案。”然后群发邮件,抄送所有参会人员。
发送前,他在备注栏加了一句:“程总发言要点已整理附后,请各执行组参考。”
点击发送。
办公室外阳光斜照进来,照在桌面一角。他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点零三分。手机静音放在抽屉里,还没拿出来。
程瑾年走的时候没打招呼。她抱着文件夹经过他工位,脚步没停,只说了句:“下午测试组的人记得带接口文档。”
“知道了。”他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她离开后,他才慢慢松开一直捏着笔杆的手指。掌心有道浅痕,是刚才无意识用力留下的。他翻开工作本,在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一句话:“不是帮她出头,而是让她自己发光。”字迹比平时重,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中午行政统一订了餐。他去茶水间拿盒饭时,看见她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桌前吃便当,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在光线下泛着绿。她抬头看见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他也点头,转身走了。
回工位的路上,咬了一口饭团,米饭有点干。他想起昨晚在车上吃的那颗柠檬糖,酸得人清醒。
下午两点四十分,测试组开会。
这次她在会议室主位坐着,面前摆着两台电脑。陈砚舟带着技术主管一起参加,把接口调试的技术难点一条条过。她听得很认真,偶尔打断问一句细节,问题都踩在点上。
“这部分如果按你说的改,测试周期能缩短多久?”她问。
“最多三天。”技术主管答,“但需要他们那边提前给测试账号。”
她点头:“我来协调。”
散会后,白板上还留着流程图。他拿着板擦站在前面,准备清掉旧节点。走廊传来高跟鞋声,他知道是谁,但没回头。
她路过门口,脚步慢了半拍,说:“下周董事会,你准备怎么汇报‘城市印象’?”
他停下动作,转头看她。语气平静:“如实说。流程卡住了,我们在等合规复核结果。”
她点点头,没再问,继续往前走。
他擦掉白板上的字,重新写下新的推进节点。墨迹未干,空调风一吹,有些模糊。
傍晚六点二十一分,公司开始陆续关灯。
他坐在工位前,刚发完一份进度汇总邮件。指尖停留在回车键上片刻,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他抬起手摸了摸嘴角——那里不知什么时候扬了起来。他立刻用手掌抹去表情,坐直身体。
手机还在抽屉里,屏幕朝下。他没打算拿出来看。
窗外天色已暗,楼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他关掉台灯,拎起外套准备离开。电梯口等了一会儿,数字缓慢下降。镜面映出他的样子:衬衫整齐,领带服帖,第三颗纽扣系着,眉眼比前几天松了些。
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按下B3。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瞬间,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抬头,透过将闭的缝隙看见她走出来,手里拎着包,步伐不快,像是还有事要处理。
他伸手挡了一下门,门感应到障碍物,重新打开。
她走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进来站到角落。
电梯缓缓下行,两人之间隔了半米距离。谁都没开口。指示灯跳到B2时,她忽然说:“明天上午的会,推迟半小时。”
他转头看她。
她盯着楼层显示,声音不高:“临时有事要处理。”
“行。”他说,“我通知测试组。”
B3到了,门开。她先走出去,高跟鞋踩在地面,声音清晰。他跟在后面,车停在同一个区域,方向不同。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没回头,只说:“别总把事扛成自己的。”
他站住。
她继续往前走,背影融进停车场昏黄的灯光里。
他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走向自己的车。钥匙插进锁孔,车内灯亮起,照亮副驾上那份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方案打印稿。页眉印着两个公司名称,中间用虚线连接,像一道正在愈合的裂痕。
他坐进驾驶座,关上门。车内安静下来。他摸出手套箱里的柠檬糖罐,倒出一颗含进嘴里。酸味冲上来,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神已经稳了。
他发动车子,挂挡,轻踩油门。车缓缓驶出车位,前灯照亮前方路面。后视镜里,整栋大楼只剩下零星几扇亮着的窗。
其中一扇,属于她的办公室。
他没多看,方向盘打正,车子平稳开出地库,汇入城市晚高峰的车流。红绿灯交替闪烁,映在挡风玻璃上,像某种无声的提示。
他打开车载导航,输入目的地:公司。
不是回家。还有份合作协议要改,明天一早就得交。
车子拐过路口,驶向下一个红灯。他望着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袖口蓝宝石袖扣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