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灌进耳朵,世界一下子闷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慢,像冻僵的鼓槌砸在破皮鼓上。
手指还死死扣着断枪,枪杆被水流冲得贴住肋骨,刮得生疼。她没松手。这东西陪她杀过三百里,断过七次,接回来的茬口如今硌着掌心,倒成了活命的凭据。
脚底终于触到底,是滑腻的河床石。她借力一蹬,身子往上窜了半尺,可急流立刻把她往下拽。肺里那口气快烧干了,喉咙发紧,眼前开始冒星子。
就在这时候,左手摸到一块硬物,卡在石缝里,温的。
她没多想,五指抠进去,硬生生把那东西掰了出来。
玉佩。
一面龙首,一面虎爪,边角磕出个豁口——去年冬她在北戎营外替他捡回来的,说被马蹄踩了,他笑嘻嘻挂在腰上,说“越破越灵”。
此刻这破玉佩竟嵌在江底石头缝里,像是被人亲手塞进去的。
她脑子里轰地一声,冷意反倒退了半分。
他算好了?算她不会死?算她会摸到这里?算她认得这块破玉?
她咬牙,翻身朝上游扑去,枪杆往河床上一点,整个人贴着水底往前窜。寒流割脸,但她睁着眼,盯着水面那一丝微光。
游了多久不知道。只觉得胳膊越来越沉,腿像灌了铅。中途呛了一口水,咳得差点松手,可那块玉一直攥在左掌,硌得生疼,反倒让她没昏过去。
终于,头顶的水变浅了。她猛地抬头,鼻尖撞上浮萍。再一使劲,脑袋破水而出。
夜风刮过来,她连打了三个哆嗦,牙关咯咯响。四周静得很,只有池面轻响,几尾红鲤慢悠悠摆尾,吐泡。
她趴着喘了半晌,才看清这是哪儿——燕府后园的莲池,小时候她翻墙进来偷鱼干的地方。池边青石板长满绿苔,老槐树横着伸过来,根都拱出了墙。
她撑着池沿往上爬,膝盖顶上岸时打滑,整个人摔进草丛。湿衣裳贴在身上,冷得她直抽筋。她躺了两息,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萧无涯……你他妈真敢算。”
她不是没想过他在耍花招。可刚才那一推,她看见他笑了。不是装疯卖傻的笑,是那种……她三年前在雪堆里扒出他时,他嘴里冒着白气说“姑娘,借个火”时的笑。
人要死了,不会笑成那样。
她撑着断枪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水,抬眼看向院墙。老槐树的枝杈离墙头不过三尺,以前她天天踩着上去。
今儿不一样。浑身湿透,力气去了七分,爬起来费劲。可她还是上了。
一脚踩树根,一手抓枝,蹭到墙头时,膝盖在砖上蹭出一道血痕。她不管,翻过去,落地一个踉跄,差点跪下。
站稳后,第一件事就是抬头。
屋顶上坐着个人,靛蓝锦袍,腰间挂满酒囊,左腿晃荡着,手里拎了个新酒壶,正往嘴里倒。
见她上来,那人眯眼看了看,把手里的壶晃了晃,冲她一笑:“小梧儿,这身湿衣裳,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燕青梧站在院中,没动。
风吹得她头发贴在脸上,有几缕已经白了,湿漉漉地垂着。断枪拄地,江水顺着枪尖滴下来,在青砖上积出一小滩。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你还活着。”
“嗯。”他应得轻巧,又喝了一口,“不然呢?让你白哭一场?”
“我没哭。”她嗓音发紧。
“哦对,你从来不哭。”他歪了歪头,酒囊一晃,“上次掉山崖也没哭,只是把我的酒全泼我脸上。”
她没接这话。目光扫过他全身——衣服没破,脸上没伤,左腿好端端地晃着,连靴子都没脏。
“追兵呢?”她问。
“走了呗。”他耸肩,“打累了,回家吃饭。”
“你没动手?”
“动什么手?”他笑,“我又不是你,见人就打。”
她冷笑:“那你现在坐这儿喝酒,是等我上来请你吃席?”
“差不多。”他晃着腿,“等你上来,看看你有没有丢东西。”
“丢了。”她抬手摸了摸腰间,“我那半截枪头,前年你从北戎火堆里抢回来的,刚才掉江里了。”
他听了,反而乐了:“那你该谢我,没把你一起扔下去。”
“你推我下去的时候,可没问我想不想活。”
“我问了。”他低头看她,眼神忽然正经了两分,“我问你‘信不信我’,你没答,我就当你信了。”
她噎住。
确实没答。那时她刚冒出头,看见他站在崖边,面对刀山箭林,还在笑。她张嘴想骂,结果一口江水灌进来。
“你早知道能脱身?”她问。
“不知道。”他摇头,“但我知道你一定能活。你连雪原上的狼王都打死过,还能死在一条江里?”
她不说话了,只把断枪往肩后一背,水珠顺着发梢滴进领口,冷得一激灵。
他看着她,忽然问:“冷吗?”
“废话。”她啐了一口。
他便解下一个酒囊,手腕一扬,抛了下来。
她伸手接住,入手温热——里面是烫过的酒。
“喝点,别回头病了还得我背。”他说。
她没打开,只攥在手里,仰头看他:“你为什么非得把我推开?”
“因为有人得活着。”他晃着腿,语气又懒下来,“我要是俩都护不住,那不成废物了?”
“所以你就自己扛?”
“我不扛谁扛?”他笑,“你又不爱我,死了也不心疼。我要是死了,你顶多踹我坟头两脚,骂句‘蠢货’。”
她说不出话。
夜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响。池里的红鲤突然跃出水面,啪地一声,又落回去。
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玉佩,怎么会在江底?”
他一顿,随即咧嘴:“哦,那个啊,我提前一天埋的。”
“……你早计划好了?”
“不算计划。”他挠挠头,“就是猜你会来寻我。你不就这脾气?谁要是敢先死,你非得追到阴曹地府揍一顿不可。”
她瞪着他。
他笑得更欢:“你看,我说对了吧?”
她猛地抬手,把酒囊砸了过去。
他偏头躲开,酒囊撞在屋瓦上,砰地炸开,酒液四溅。琥珀色的酒顺着瓦沟往下流,在月光下闪着光。
“疯子。”她骂。
“你也疯。”他回嘴,“大半夜湿淋淋地爬别人家墙,不怕被人当贼砍了?”
“这家是我叔父早年置的。”她冷冷道,“虽然后来没人住了,但门匾还没拆。”
他哦了一声,不以为意:“那你叔父要是知道你拿他宅子当落脚点,怕是要气活过来。”
“他早死了。”她淡淡道,“前年北戎攻城,他守东门,头都被砍下来挂在旗杆上。”
他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节哀。”
她嗤笑:“我和他又不熟,谢什么节哀。我只是说,这地方,轮不到你管。”
“行行行,你最大。”他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你说哪是哪。”
她不再理他,转身走向院角那棵老槐树。树下有块青石,她坐上去,甩了甩发梢的水。
“你不走?”他问。
“累了。”她说,“歇会儿再翻墙。”
“那你歇着。”他晃着酒壶,“我给你望风。”
她闭眼,没应声。
风又起了,吹得屋檐铁马叮当响。她听见他轻轻哼了句小调,是南陵那边的民谣,荒腔走板,难听得紧。
她没睁眼,只低声说:“唱得真难听。”
“爱听不听。”他回,“反正你也没给过我好脸色。”
她嘴角微微一动,几乎算笑了。
片刻后,她睁开眼,抬头看向屋顶。
他还坐在那儿,腿依旧晃着,手里又开了个新酒囊。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含笑,像从没经历过半个时辰前的生死围杀。
她盯着他,忽然问:“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我真不管你,自己跑了。”
他停下晃腿,低头看她,认真道:“怕。可我更怕你不来。”
她愣住。
他却已转开头,望着远处夜空,声音轻下来:“你要不来,我这戏可就白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