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一紧,老槐树梢扫过屋檐铁马,叮当两声。燕青梧坐在青石上,湿衣贴着脊背,冷得骨头缝里都发僵。她甩了甩发梢的水,几缕白发黏在颈侧,冰凉地贴着皮肤。头顶上,萧无涯还在晃腿,酒囊又开了一个,仰头灌了一口,哼的小调比刚才还难听。
她盯着那片屋瓦,忽然抬手,断枪往地上一顿。
“咚”一声闷响,惊得池中红鲤猛地一摆尾,沉了下去。
她没再看屋顶,只撑着枪杆站起身,右膝传来一阵锯齿般的钝痛——是爬上墙时蹭的。她不管,脚尖一点槐枝,身子腾空而起,靴底在瓦上一滑,整个人重重落在屋脊上,一脚踩碎三片青瓦。
碎瓦哗啦滚落,砸在院中草丛里。
她一步跨到萧无涯面前,伸手就揪住他前襟,布料在掌心绷得死紧。他酒囊一歪,半口酒洒在袖口,也没躲。
“你耍我?”她声音压着火,像冻裂的竹节,“推我下江,自己坐这儿喝酒?”
他抬眼,眉梢一挑:“你不是上来了?”
“所以你就在这等?”她手上用力,把他往前拽了半寸,“等我爬上来给你斟酒助兴?”
“差不多。”他咧嘴一笑,顺手把酒囊塞回腰间,“我还带了花生米,要不要来点?”
她冷笑:“你倒是活得自在。”
“我不自在,谁自在?”他耸肩,左腿依旧晃着,像是腿上没伤,“你要真摔死了,我这酒喝着也不香。”
她松开他衣领,退后半步,冷冷道:“你算准我会活?”
“我没算。”他摇头,“但我信你。你连北戎骑兵冲阵都不怕,还能被一条江淹死?”
她不接这话,目光扫过他全身——靛蓝锦袍干干净净,靴子没泥,脸上没擦伤,连发带都没乱。她咬牙:“追兵呢?”
“走了呗。”他摊手,“打累了,回家睡觉。”
“你动都没动。”
“动什么?”他笑,“我又不是你,见人就喊‘打就打,废什么话’。”
她瞪他一眼,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他忽然抬手,从怀里摸出一支铜哨,短促一吹。
“哔——”
哨音尖利,划破夜静。
院门“哗啦”一声撞开,十余个燕府小厮涌了出来。有拿扫帚的,有拎扁担的,还有举着晾衣杆、锅铲的,乱七八糟一堆,站在屋下抬头张望。
“世子爷!”一个缺了门牙的小厮喊,“您没事吧?我们听见哨子就来了!”
萧无涯懒洋洋挥手:“没事,练兵。”
小厮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问,立刻七手八脚排成两列,前后错落,勉强算是个阵型。只是有人棍子拿反了,有人站得太近互相踩脚,还有个胖厨子举着锅盖当盾牌,一脸紧张。
燕青梧回头一看,差点笑出声。
她低头看着这群人,忽然冷笑一声,抬脚猛踏屋脊。
“轰”!
整片瓦砾震得一抖,碎石簌簌滚落,吓得小厮们齐齐缩脖子。
她扬声喝:“列阵!”
这一声不高,却像刀劈进夜色里,直扎耳膜。小厮们浑身一激灵,本能地挺直腰板,手里的家伙也举得更稳了些。原本歪歪扭扭的队形,竟真的慢慢拉出点模样来。
缺牙小厮咽了口唾沫,低声问旁边人:“咱们……真要跟这位姑奶奶打?”
“别瞎说!”旁边人捅他一下,“她可是能一枪挑翻北戎百夫长的主儿!”
“可她现在手里就半截枪……”
“你闭嘴!她眼神就能杀人!”
屋上,燕青梧环视一圈,见他们手抖腿颤,阵脚不齐,冷哼一声,转身又要走。
萧无涯却忽然鼓掌,笑声清朗:“小梧儿训兵,倒比我这世子还威风。”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
他继续道:“你瞧,我一哨子召人,他们还知道列阵;你一声喝,他们连锅铲都举得像样了。你说,这燕府上下,到底谁说了算?”
她转过身,目光如刀:“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晃着酒囊,“就是觉得,以后我要是惹你生气,不如提前把小厮们叫来,让他们先列个阵,壮壮胆。”
她嗤笑:“你当这是过家家?”
“差不多。”他耸肩,“反正你也不会真动手。”
“你试试。”她抬手,断枪往屋脊上一磕,火星四溅,“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看他们救不救你。”
“他们救不了。”他笑,“你一动手,他们全得趴下。”
“那就趴着。”她逼近一步,“谁拦我,我就打谁。”
小厮们一听,齐刷刷往后退了半步,锅盖都歪了。
萧无涯却不慌,反而拍了拍身边空位:“来,坐下歇会儿。你刚游完江,腿都软了,别逞强。”
她没动。
“你不信?”他指了指自己左边,“我这儿还有块烫好的牛肉,要不要尝尝?”
“你哪来的牛肉?”
“藏的。”他得意,“我知道你脾气,每次惹你生气,你最后都会来找我麻烦。所以我提前备了吃的,好让你打完还能垫垫肚子。”
她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你还挺了解我。”
“何止了解。”他叹气,“我都快成你肚子里的蛔虫了。你什么时候饿,什么时候烦,什么时候想揍人,我都门儿清。”
“那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
“想揍我。”他点头,“但你不会真下重手,因为你舍不得。”
她眯眼:“你再胡说,我现在就动手。”
“来啊。”他张开双臂,“我等着。”
她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抬脚,靴尖在他肩上轻轻一顶。
他装模作样往后一仰,差点滚下屋檐,赶紧抓住烟囱稳住,嘴里还喊:“哎哟!暴力女侠出手了!”
小厮们看得目瞪口呆,没人敢笑。
她这才转身,走到屋脊边缘,低头看着这群人。缺牙小厮举着扫帚,手还在抖;厨子抱着锅盖,脸都白了。
她淡淡道:“散了。”
小厮们如蒙大赦,立刻收家伙,转身就跑,连鞋声都慌得乱了套。
院门刚关上,萧无涯就拍拍手,又开了个新酒囊:“怎么样,我这批兵,还算听话?”
“一群乌合之众。”她背对着他,声音冷,“你也敢拿他们挡我?”
“我不是挡你。”他晃着酒,“我是给你搭台子。”
“搭什么台?”
“让你出气。”他道,“你憋了一路,不就想骂我一顿?可光骂没劲,得有点动静才解恨。所以我把人叫来,让你吼一嗓子,吓唬吓唬人,心里舒坦了,咱俩也好说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早知道我会来?”
“猜的。”
“猜我一定会找你?”
“嗯。”他点头,“你不找我,说明你真不要我了。你找了,说明你还……在乎。”
她说不出话。
风又起,吹得屋檐铁马叮当响。她站在边缘,背影单薄,湿发贴在肩头,有几缕已经白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看着她,忽然轻声道:“小梧儿。”
“嗯?”
“下次你想杀我,提前说一声,我好把遗言写完。”
她回头瞪他。
他笑:“我开玩笑的。”
“你少废话。”她抬脚往屋下跳,踩着槐枝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赶紧扶住树干。
他趴在屋檐上看她:“要不要我下来背你?”
“滚。”她啐了一口,“你下来,我先把你腿打折。”
“那我不下了。”他缩回去,靠在烟囱上,“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叔父的老宅,替你看着门。”
“谁要你守。”
“总得有人。”他仰头喝酒,“不然哪天贼进来,把你那半截枪偷了,你不得心疼死?”
她抬头看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含笑,像从没经历过半个时辰前的生死追杀。
她忽然道:“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我真不管你,自己走了。”
他停下晃腿,低头看她,认真道:“怕。可我更怕你不来。”
她愣住。
他却已转开头,望着远处夜空,声音轻下来:“你要不来,我这戏可就白演了。”
她没再说话,只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
他忽然又笑了:“对了,你叔父留的那坛老酒,我昨儿开了,味道不错,要不要尝一口?”
“你敢动他东西?”
“我都喝了三碗了。”他晃着空酒囊,“反正人都不在了,酒放着也是坏。”
她气得想骂,却又说不出话。
夜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响。池里的红鲤又跃出水面,啪地一声,落回水中。
她终于转身,走向院角那堵矮墙。
“你不走?”他在上面问。
“走了。”她说,“你爱待多久待多久。”
“那我明儿再来。”他喊,“记得留门。”
她没应,翻墙而去,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屋顶上,萧无涯仍坐着,左腿晃荡,手里又摸出个新酒囊。他低头看了看院中青石,那里还有她坐过的痕迹,湿漉漉的一片。
他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口。
月光静静洒在屋瓦上,碎裂的那片,像一道未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