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街面的青石板还泛着夜雨留下的湿气。燕青梧翻墙落地时膝盖一软,右腿旧伤处像有根铁钉来回刮着骨头。她没停,抬手把断枪往腰间一别,酒葫芦晃了半下,里头空了。她皱眉,这才知道昨夜一场折腾后,连最后一口压寒气的烈酒都喝尽了。
巷子口那家老茶楼照例支起了布幌,油锅滋啦响,炸馃子的香气混着人声飘出来。她本不想多看,可脚步刚过门槛,就听见里头有人清嗓子,拖长了调子说:“哎哟,你们听说没?南陵那位世子爷,整日醉醺醺地晃,原来是有心上人了!”
燕青梧顿住。
“谁啊?”旁边人凑趣问。
“还能是谁?燕府那个练枪的姑娘呗!”那人咂嘴,“整日拎根破枪,披头散发像个野人,连个笑模样都不会,偏生世子爷看得上眼,前几日还在屋顶喝酒等她回来——你说奇不奇?”
“武痴一个,哪懂儿女情长?怕不是世子爷一时兴起,逗她玩呢。”
“你可别小瞧。听说昨儿夜里,两人在院里对峙半天,小厮都不敢靠近。啧,一个疯练枪,一个装纨绔,倒是绝配。”
燕青梧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杆上。
她没掀帘,直接一脚踹开茶楼侧门。门板撞墙反弹,惊得堂内七八个吃早点的食客筷子落地。她目光扫过一圈,落在靠窗那个穿灰袍、摇折扇的书生身上——正是他嘴里还嚼着包子,说得唾沫横飞。
她一步跨过去,断枪往地上一顿。
“咚”一声,震得桌上的碗筷齐跳。满堂瞬间静了,连灶后的火苗都像是矮了一截。
她一把揪住书生衣领,布料在掌心绷紧,顺手将人从条凳上提溜起来,拖出茶楼,扔在街心石板上。书生摔得七荤八素,扇子飞出去老远,帽子也歪了,脸上还沾着半片葱花。
“你说谁武痴?”她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刮铁。
书生瞪大眼,嘴唇哆嗦:“我……我就是听人说……”
“听谁说?”她逼近一步,断枪拄地,枪尖离他裤管不过三寸,“你再说一遍?”
“我……我不敢……”书生脸色由白转青,忽然身子一软,裤裆洇开一片深色水渍,顺着裤脚滴在石板上。
围观的人群“哗”地退开一圈,有人憋笑,有人摇头,还有人赶紧拉孩子走开,嘴里念叨:“莫看莫看,女煞星发威了。”
燕青梧低头看着他,鼻腔里哼出一口气:“就这?传闲话的胆子比耗子大,挨一句问话倒尿了裤子?”
书生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抬手胡乱摆动,像是求饶又像是驱赶噩梦。
她松开他衣领,甩手一推,书生顺势滚到墙根,背靠着泥墙滑坐到底,眼神发直。
茶楼内外鸦雀无声。
她这才抬头,目光如钩,直射二楼。
萧无涯果然在。
他斜倚在临街的栏杆上,左手抛着一粒花生米,右手端着个粗瓷碗,里头堆着炒豆子。阳光照在他靛蓝锦袍上,发带微扬,左腿照例轻轻晃着,像是腿上真有伤,又像是纯粹为了显得更懒散些。
他看见她望上来,咧嘴一笑,张口接住落下的花生米,咔嚓咬碎,慢悠悠道:“小梧儿,你这威名,都快赶上我爹了。”
燕青梧眉头一跳。
“你少在这装没事人。”她扬声,“是不是你放的话?”
他歪头,故作思索:“哪句话?说我爱上武痴女?这话听着不像我能说的——我好歹是个世子,不至于这么没品。”
“那你笑什么?”
“我笑你反应太慢。”他耸肩,“昨儿我们还在屋顶对骂,今早就传遍全城了。你堵一个书生有什么用?他不过是捡别人嚼过的渣子再吐一遍。真正想传的人,早躲进被窝笑了。”
她冷眼盯着他:“所以你是认了?”
“我认什么?”他摊手,“我又没说我喜欢你。我说的是——你现在名声大了,走路都该带风才对。以前人家见你绕道走,怕你一枪戳死人;现在嘛,见你先打听一句:‘这是不是让世子爷神魂颠倒的那个姑娘?’多风光。”
她握紧断枪,指节发白。
“你当我是猴戏?”她声音压低,“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三道四,你还在这看热闹?”
“我没看热闹。”他放下碗,俯身撑在栏杆上,认真了些,“我只是觉得,你要是真恼,该找源头,而不是揪个传话的穷酸吓尿裤子。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又翘起来,“他们说你喜欢我,你不也一样没反驳?”
“谁说我喜欢你?”她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接了这茬,立刻闭嘴,耳根却不受控地热了一下。
他笑出声:“你看,你急了。”
“我没有!”她吼得更大声,引来路旁几个挑担小贩回头张望。
他却不躲不闪,反而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隔着栏杆丢下来。她本能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打开一看,是半块烤得焦香的牛肉,还冒着热气。
“给你。”他说,“早上空腹打架,容易低血糖。”
“谁跟你打架了?”她把肉塞回布包,狠狠扔回楼上。布包砸在栏杆上,肉滚出来,恰好落进他碗里。
他也不恼,夹起那块肉,吹了吹,塞进嘴里,边嚼边点头:“嗯,比我预想的咸了点,但还挺香。”
她站在街心,风吹得她短打衣角猎猎作响,断枪拄地,影子斜划过湿漉漉的石板。她看着楼上那个晃腿的男人,突然觉得这一幕荒唐得可笑——她被人当街议论,吓得书生尿裤子,而他坐在二楼吃豆子,还给她送牛肉。
“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到了你这儿,都能变成笑话?”她问。
“不是变成笑话。”他纠正,“是本来就是笑话。流言这种东西,信的人越多,越说明它假得离谱。你越生气,越证明它扎中了你心口那点不敢想的事。”
她眯眼:“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忽然站直,收了笑意,正色道,“如果你真不在乎我和你的关系被人怎么说,那就别站在这儿发火。你要是真在乎……”他顿了顿,轻声道,“那就别让我一个人扛着这满城风雨。”
她说不出话。
楼下那个书生还瘫在墙根,裤裆湿透,没人敢扶他。人群渐渐散去,只剩几个小孩蹲在远处指指点点。茶楼掌柜探出半个头,犹豫要不要收拾残局。
风掠过街道,卷起几张废纸,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下。
她终于转身,不再看他,只低声说:“以后少在我耳边提这些没用的词。”
“哪个词?”他在上面问。
“恋、爱、心上人——这些。”她头也不回,“我只认打得过的人。”
“哦。”他应了一声,语气轻松起来,“那我得抓紧练武了,不然哪天你真把我当废物扔了。”
她脚步一顿,没答话,只抬手拍了拍腰间酒葫芦——空的。然后继续往前走,靴底踩过湿石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他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拐过街角,消失在巷口。
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被她扔回来的牛肉,笑了笑,又夹起来吃了。
阳光越过屋脊,照进茶楼后院。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扑棱飞走。院角那口老井盖上,残留着昨夜雨水积成的小洼,映着天空一角,晃着微光。
燕青梧走在巷子里,手始终按在断枪上。她没回府,也没去酒坊,而是沿着坊市边缘慢慢走。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任何一句提到“世子”或“燕姑娘”的话,都会让她脚步微滞。
可这一回,没人再敢大声议论。
刚才那一幕,已经够他们嚼半个月了。
她走到一处卖杂货的摊前,摊主正低头补网,见她走近,手一抖,针差点扎进指头。
“要……要点啥?”摊主结巴。
她看了眼摊上挂着的皮囊酒壶,摇头,继续走。
走出半条街,她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汗,攥得枪杆都湿了。她松开手,甩了甩,又抬手摸了摸耳根——还是烫的。
“胡说八道。”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流言,还是骂自己。
前方路口,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帘半掀,隐约可见有人坐在里头,手里似握着一支珍珠步摇,正低头擦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