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照在坊市青石板上,那辆马车终于停稳。帘子掀开一角,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先探出来,接着是赵明渊的笑脸。他跳下车时靴底磕了下踏板,踉跄半步,赶紧扶住车门,还回头冲车夫笑:“赶得急,赶得急。”
燕青梧站在三丈外,手按断枪,没动。
她刚从茶楼那档子事里抽身,耳根还烫着,掌心也黏腻未干,连腰间酒葫芦空荡荡的晃都显得格外刺耳。这会儿又来一个捧着匣子笑吟吟的公子哥,她只觉得烦。
赵明渊整了整袖口,踱过来,脚步轻快得像去赴春宴。他手里托着个紫檀木匣,雕工精细,边角包银,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燕姑娘。”他站定,声音温润如砚台边磨好的墨,“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姿飒爽,不输男儿。”
燕青梧眼皮都没抬:“有事?”
“无事就不能来?”赵明渊一愣,随即笑开,“我这是特意登门,带了点心意——与燕姑娘相配之物。”
他说着打开匣盖,一支珍珠步摇静静躺在红绒布上。珠圆玉润,簪身细巧,顶端缀着一粒拇指大的南珠,日头一照,泛出淡淡虹彩。底下银丝缠成藤蔓状,蜿蜒而上,末端收作尖细簪脚。
“好东西啊。”赵明渊轻轻拈起步摇,举到阳光下转了个圈,“南海贡珠,匠人耗时三月才成。我原想留着送贵人,可昨夜梦见一位持枪女子踏雪而来,风过处冰霜裂地——醒来便觉,此物唯有你配得。”
燕青梧盯着那支簪子,鼻翼微动。
她没闻到脂粉香,也没嗅见熏香气息,反倒有一丝极淡的腥气,像是铁锈混着陈年药渣,在风里几乎抓不住。但就是这一缕味儿,让她后槽牙不自觉地咬了一下。
她忽然抬手,咔嚓一声折下半截枪杆。
木刺断裂的声响让赵明渊手指一抖,步摇差点落地。
燕青梧用断口处尖锐的木茬挑起步摇,动作轻巧,仿佛拨弄一根草茎。木刺顺着簪身滑过,擦过那粒南珠,再往下,触到银丝缠绕的根部时,忽地发出“滋”一声轻响,像是水滴落进热油。
木刺尖端立刻焦黑一圈。
“赵少主。”她冷笑,把步摇往前一递,“这毒抹得挺匀,够毒死三条街的狗了吧?”
赵明渊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盯着那焦黑的木刺,瞳孔猛地一缩,手指不受控地颤了下,步摇“当啷”掉回匣中。
“你……你说什么?”他勉强扯出个笑,“燕姑娘说笑了,这是贺礼,哪来的毒?”
“有没有毒,你自己心里比谁都清楚。”燕青梧把断枪往腰间一别,空出手拍了拍掌心,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我虽整天练枪喝酒,不像你们世家子弟懂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可鼻子还没坏。这簪脚藏毒,慢则七日发作,初起头晕乏力,继而五感迟钝——正好让人误以为是旧伤复发,死得不明不白。”
她顿了顿,歪头看他:“你说,是不是这么个路数?”
赵明渊喉结滚动,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仍强撑着摇头:“荒唐!我赵家纵有千般不是,也不会对一位姑娘家下此手段!燕姑娘莫要血口喷人!”
话音未落,街角传来几声慢悠悠的掌声。
“啪、啪、啪。”
三人同时转头。
萧无涯拄着一根竹杖,从巷口晃出来。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左腿微微跛着,每走一步,竹杖点地的声音都清脆得很。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嘴角那抹惯常的笑,可眼神却像刀片刮过石面,冷得惊人。
他一边鼓掌,一边走近,嘴里啧啧两声:“精彩精彩,小梧儿眼光毒辣,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
赵明渊脸色更白了几分:“萧世子?你……你怎么在这?”
“我不能在这?”萧无涯站定,左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玉佩,语气懒散,“这条街又不是你赵家修的。再说了——”他瞥了眼燕青梧,“她走到哪儿,我就有可能在哪儿。你不也知道么?满城都在传呢。”
燕青梧冷冷扫他一眼:“谁准你乱说话了?”
“我说的是实话。”萧无涯耸肩,“你刚才那一手,换了十个暗卫都看不出破绽,偏偏被你用半截烂木头试出来——我不夸你,谁夸?”
赵明渊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木匣边缘,指节发青。他张了张嘴,还想辩解,却被萧无涯一眼钉住。
“赵少主。”萧无涯忽然换了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爹让你送这东西来,是真想结交,还是替他试水?若真是好意,何必选这种见不得光的法子?若存恶意——”他笑了笑,“那你今天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赵明渊嘴唇哆嗦了一下,终是没敢接话。
燕青梧懒得再看他们演戏。她伸手从匣中取出那支步摇,指尖避开元珠和簪脚,只捏住中间那段银丝,手腕一甩,步摇划出一道弧线,直直飞向赵明渊胸口。
他慌忙抬手去接,步摇却重重砸在他臂弯,又弹落在地,南珠滚出半尺远,沾了灰。
“拿回去。”燕青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脏东西别往我这儿送。”
赵明渊低头看着地上那支沾尘的步摇,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弯腰去捡,手抖得厉害,连珠子都捏不稳。好不容易拢进匣中,盖上盖子,整个人却像被抽了筋,站都站不直。
“我……我只是……”他喃喃,“燕姑娘误会了……”
“误会?”燕青梧嗤笑,“那你下次送礼,记得先自己尝一口。不然谁知道你是真心,还是想看我躺进棺材?”
赵明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可对上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又迅速低下头去。
萧无涯在一旁轻咳两声,插话道:“行了行了,大清早的,闹得跟菜市场吵架似的。赵少主既然心意已表,那就请回吧——再站下去,怕是要被人说你赖着不走,图谋不轨了。”
赵明渊咬牙,抱紧木匣,转身就要上车。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燕青梧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匆匆钻进车厢。车夫扬鞭,马车辘辘驶离,留下一路烟尘。
街面一时安静。
卖杂货的摊主探出头来,见两人还站着,又赶紧缩回去补网,针线在指间乱窜,差点扎破手指。
燕青梧盯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没动。
萧无涯走到她身边,竹杖靠肩,顺手从怀里摸出个小纸包,递过去:“喏,给你带的煎饼,夹了蛋。”
“不要。”她侧身避开。
“哦。”他也不恼,收回手,自己撕下一角咬了一口,“还挺热乎。”
她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的?”
“我没跟踪。”他嚼着煎饼,含糊道,“我就是碰巧路过。”
“碰巧?”
“真碰巧。”他咽下食物,认真道,“我在对面屋顶蹲了半炷香,看你跟个书生较劲,又等你走远,才下来买早点。结果刚转过街角,就看见一辆马车慢吞吞地靠近你——车上那人手里还捧个盒子,笑得像个偷鸡的黄鼠狼。你说,我能不来吗?”
燕青梧皱眉:“你早看出他有问题?”
“我没看出。”萧无涯摇头,“但我看得出他看你的眼神不对。那种笑,不是敬,也不是怕,是馋。像饿狗看肉骨头,恨不得一口吞了还舔盘子。”
他顿了顿,低声说:“我不放心。”
她没接话,只是抬手摸了摸耳根。
还是烫的。
早上那一通吵,现在脑子还有点懵。先是流言,又是毒簪,一个接一个往眼前撞,她竟有些分不清哪个更恶心。
萧无涯看着她,忽然笑了:“你紧张了。”
“谁紧张?”她瞪他。
“你。”他指了指她腰间,“你刚才折枪杆的时候,右手比平时快了半息。平时你动手前都会喘口气,今天直接就上了——说明你在防,怕他突然发难。”
燕青梧一怔,没反驳。
他说得对。她确实防了。
不是怕那支簪子,而是怕背后那只手。赵家不会只派一个赵明渊来试探,今天是步摇,明天可能就是一把剑、一封信、一场大火。
她不怕打,怕的是算计。
萧无涯把剩下半张煎饼塞进嘴里,拍拍手:“行了,毒也识破了,人也吓跑了,接下来该干嘛干嘛。你要练枪,我去喝酒,各不耽误。”
他说完转身要走。
“等等。”她叫住他。
他回头:“怎么?”
她盯着他左腿:“你这瘸,装得挺像。”
“那当然。”他笑,“装了三年,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信了。”
“可刚才走路,比前几天利索。”
“哦。”他低头看了看,“伤好了点。”
她眯眼:“真的?”
“假的。”他咧嘴,“我想走得快些,怕来晚了,你真把簪子插头上。”
燕青梧一愣,随即抬脚踹他小腿。
他哎哟一声跳开,笑着往后退:“打就打,废什么话——你这口头禅,我都会背了。”
她没追,只站在原地,风吹得她短打衣角猎猎作响。
远处,那支滚落的南珠还躺在灰土里,阳光照着,亮得刺眼。
她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是心。
明明只想练好枪,守住该守的人,怎么人人都要往她身上贴标签?说她是妖女,说她克亲,现在又要送她毒簪,说是“相配”。
配个鬼。
她转身就走。
萧无涯在后面喊:“喂,晚上还去不去老李酒坊?新到了一坛十年陈!”
她头也不回:“不去。”
“那我去,你要是来了,记得敲三下门——两长一短,别让狗咬了。”
她脚步一顿,没答话。
前方路口,几个孩子蹲在墙根玩石子,见她走近,其中一个悄悄拉同伴:“快看,就是她,听说能一枪戳死北戎将军。”
另一个伸长脖子:“她旁边那个瘸子,是不是喜欢她?”
“瞎说!她只认打得过的人!”
“那你打得过她吗?”
“……我躲还不行?”
燕青梧听着,嘴角抽了抽,加快脚步。
身后,萧无涯站在街心,望着她背影,慢慢收了笑。
他左手再次抚过玉佩,目光沉了下来。
不远处,那支沾灰的珍珠步摇静静躺在尘土中,南珠映着天光,像一滴凝固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