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在街面浮着,灰土里那颗南珠映得刺眼。燕青梧站在原地没动,风把衣角掀起来又压下去,像一面懒得再扬的旗。她盯着赵明渊马车消失的巷口,手指在腰间断枪上蹭了蹭,木纹粗粝,磨得指腹发烫。
她忽然抬脚,几步跨出,靴底碾过那颗沾灰的南珠,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巷子窄,马车进不去,只能停在口外。她走到那儿时,正看见赵明渊从车厢下来,脸色比刚才更白,手还死死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像是怕被人抢了去。他抬头见她,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撞上了车门。
“燕、燕姑娘?”他声音有点抖,“你……还有事?”
燕青梧没答,只往前走了两步。距离拉近,她看清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嘴唇干得起皮,眼神飘忽,不敢直视她。
她冷笑一声:“赵少主走得这么急?刚才那支步摇没戴稳,怕是连命也戴歪了。”
赵明渊猛地抬头:“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送礼,反被你污蔑下毒,现在还要倒打一耙?寒门孤女,也敢妄言世家子弟行止?该当何罪!”
“该当何罪?”她重复一遍,语气懒散得像在说今天饭咸了还是淡了,“你说我污蔑,那你告诉我,三年前冬夜,北境三十里坡,你雇的那个使流云剑的杀手,是不是你亲自付的尾款?”
赵明渊瞳孔骤缩,手指一紧,木匣边缘咔地裂开一道缝。
燕青梧不等他答,猛然抽出腰间断枪,手臂一振,将半截残杆狠狠砸在他脚前三寸石板上。木屑飞溅,枪尾颤动如蛇尾扫地,震得他小腿一麻。
“那一道斜劈的刃痕,”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地面,“至今还刻在我备用枪杆内侧——你要不要亲手摸一摸,是不是你惯用的三分力、七分阴?”
赵明渊踉跄后退,背抵住车门,喉结上下滚动:“你……你胡说!我何时雇过杀手?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她俯身拾起断枪,指尖顺着木质纹理缓缓划过一道细微凹痕,动作轻得像在抚情人的脸,“这枪杆上的剑痕会说话——它记得那夜雪深三尺,你躲在墙后数着铜钱付尾款,声音抖得像冻僵的雀儿。”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五十两白银,外加一匹快马。你说‘务必斩其首级,带回左耳为证’——这话,是你亲口说的吧?”
赵明渊脸色彻底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开口,却发不出声。
“你不认?”她逼近一步,断枪尖端轻轻点地,“要不要我现在就回北境老营,把那根插满毒镖的旧枪杆挖出来?顺便请当年活下来的三个兄弟作证——他们可都等着亲手剐了你这张人皮呢。”
话音落时,她手中断枪再度甩出,正中赵明渊脚下桌腿——那是车夫临时支起的小摊,摆着茶碗和点心。枪尖入木三分,“咔”地一声劈开木缝,残片飞溅其袍角,差半寸就割破裤管。
赵明渊“啊”地叫了一声,猛地跳开,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他慌忙爬起,顾不上拍灰,抱紧木匣转身就跑,连滚带爬钻进窄巷,身影狼狈不堪。
街边几个卖菜的妇人探头张望,见状赶紧缩回去,低声议论:“哎哟,这不是赵家大少爷么?怎么被个姑娘家追得跟狗撵兔子似的?”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要当将军的人!”
“将军?我看是逃命还差不多!”
燕青梧没追,只站在巷口,看着那道踉跄背影消失在拐角。她慢慢弯腰,捡起断枪,吹了吹木屑,重新别回腰间。
风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香和尘土味。她摸了摸耳根,不知何时已不烫了。
巷子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桌椅被撞翻,接着是赵明渊压低的咒骂声。她嘴角微扬,转身往回走。
路过方才那颗南珠时,她停下,低头看了眼。珠子裂了一道缝,阳光照进去,折射出诡异的光斑,像谁睁不开又闭不上的眼睛。
她抬起脚,轻轻一踢,珠子滚进排水沟,消失不见。
街市渐渐热闹起来。挑担的、赶驴的、吆喝卖布的,人来人往。她在一家铁匠铺前站定,看那老师傅抡锤打刀,火星四溅。
“姑娘,修枪?”老头擦了把汗,眯眼看她腰间那截断杆。
“不用。”她摇头,“我就看看。”
老头哼笑:“这年头,真家伙没人用了。那些公子哥,腰里挂把镶金嵌玉的佩剑,拔都拔不动,还非要说自己能斩将夺旗。”
她咧嘴一笑:“有人拿剑杀人,有人拿剑送死,各凭本事。”
“嘿,说得通透!”老头竖起拇指,“你这姑娘,有见识。”
她没接话,目光落在炉火上。火苗窜得老高,映得她眼底一片赤红。
远处传来锣鼓声,像是哪家班子准备开台。她转头望去,只见一条长街尽头,搭起了高台,红绸飘扬,写着“武比擂台”四个大字。
她盯着那四个字,站了一会儿,才迈步离开。
经过一家包子铺时,老板娘热情招呼:“姑娘,刚出笼的肉包,要不要来两个?热乎着呢!”
她本想摇头,鼻子却先一步闻到了香味。她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接过纸包,撕开一角咬了一口。肉汁烫了舌头,她也不急,慢慢嚼着,边走边吃。
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浑浊,漂着菜叶和烂纸。她停下,把剩下半个包子扔进水里,一条黑鱼猛地跃起,一口吞下,又沉入水底。
她看着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忽然笑了。
“原来你也知道,有些东西,看着香,吃下去未必好受。”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街角有个孩子蹲在地上玩弹珠,抬头见她,眼睛一亮,悄悄拉同伴:“快看,就是她!听说一枪能戳穿三块青砖!”
另一个孩子伸长脖子:“她旁边那个瘸子呢?不是总跟着她吗?”
“不知道,今儿没见着。”
“那你打得过她吗?”
“……我躲还不行?”
燕青梧听着,脚步一顿,没回头,也没停下。
她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贴身藏着的一枚铜牌——那是三年前北境老营的兵籍令,上面刻着“燕小七”三个字。如今早已作废,她却一直留着。
风吹得她发髻松了半边,赤凰枪穗垂下来,在肩头轻轻晃。
她抬手挽了挽,继续往前走。
前方人群渐密,皆朝那擂台涌去。有人喊:“快去看啊!赵家少主亲自上台挑战神秘高手!说是不赢不归府!”
她听到“赵家少主”四字,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她没加快,也没放慢,就这样提着断枪,混入人流,走向那座高台。
阳光照在她脸上,白得发青的发丝在风里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