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边的鼓声敲得人心发颤，红绸被风扯得笔直，像要飞走。燕青梧穿过人群，脚步不快，也不慢，腰间的断枪随着步子一晃一晃，拍着她的腿侧，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她没看左右，可耳朵听着——有人压低嗓门说“那就是赤凰枪传人”，有人冷笑“一个孤女也配站上武比台”，还有个老头嘀咕：“赵家这是拿她祭旗呢。”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骂。

前方人墙裂开一道口子，擂台就在眼前。三丈见方，铺的是硬松木板，踩上去咚咚响。高台在北面，离擂台有二十步远，挂着“四大世家联席观礼”的黄幡。此刻，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那儿传来：

“今日武比，不限门第，不论出身！但凡能胜燕青梧者——掌兵权旗，归其所有！”

话音落，台下一阵骚动。

燕青梧抬眼，望向高台。那人影站在帘后，看不清脸，只认得出是赵无极的声音。她没多瞧，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靴底在旁边酒摊的桌角一点，借力跃上擂台。落地时，枪尖朝下一戳，“咔”地一声，木屑飞溅，半截断枪稳稳插进台面，震得整座擂台嗡嗡作响。

全场静了一瞬。

她双手抱臂，环视台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年前你们说我妖女，要烧我尸首；两年前说我弑将，要剥我军籍。现在又摆个旗子，叫全天下人来杀我？”

她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行啊，我今天就站这儿，谁想拿旗，上来抢。”

底下有人怒喝：“狂妄！”  

也有人大笑：“这丫头疯了！”  

更有世家子弟冷哼：“让她多活一会儿，待会摔下来才够惨。”

燕青梧不理，只把插在地上的断枪拔出来，甩手一抖。枪杆在空中划出半道弧线，她顺势翻身，枪尾点地，人已腾至半空。白发不知何时从发髻里挣出几缕，在阳光下泛出银光，像雪地里抽出的刃。

她凌空大喝：“十三岁那年，我就挑破过你们赵家的帅旗！今日——”  

声音陡然拔高，震得鼓皮微颤：  

“我要挑破整个九州的天！”

话落，她重重落地，枪尖再插，这一次，木板裂开一道细缝，顺着枪身蜿蜒而去，直达边缘。

台下死寂。

片刻后，各世家席位上，有人猛地拍案而起，袖子扫翻茶盏；有人死死攥拳，指节发白；更有个老将咬牙切齿：“此女不除，后患无穷！”

可没人上台。

燕青梧站在中央，风吹得她衣袍猎猎，断枪横握手中，像一根随时会炸开的雷火棍。她眯着眼，扫过一张张铁青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人，平日里高高在上，穿金戴银，谈什么武德、规矩、世家风范。可真到了要动手的时候，一个个缩着脖子，等着别人先送死。

她正想着，眼角余光忽地一动。

东南角，一根撑棚的木柱旁，站着个穿靛蓝锦袍的男人。左腿微跛，手里拎着个鼓囊囊的酒囊，正仰头灌了一口。他没看台下那些躁动的武者，也没瞧高台上的黄幡，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是萧无涯。

她眉梢轻轻一跳，没说话，也没移开视线。两人就这么隔着半场距离对望着，中间隔着呐喊未起的人群、绷紧的鼓皮、和一根插在木缝里的断枪。

萧无涯放下酒囊，用袖口擦了擦嘴，冲她扬了扬下巴，像是在说：你倒是挺能吹。

她立刻瞪回去：关你屁事。

他笑了，肩膀微微一耸，又低头去喝酒，仿佛这场风云不过是街边一场热闹，他只是路过买酒的闲人。

可燕青梧知道不是。

他是故意来的。穿这身招摇的蓝袍，站在这根最显眼的柱子底下，不躲不藏，就是要让人看见——看见萧家那个“废了的弃子”，正堂而皇之地站在挑战四大世家的女人身后。

哪怕一句话不说，这也是一种站队。

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下，像是压了三天的石头被人踢开一角。

她转回头，不再看任何人，只把断枪缓缓抽出，横在胸前。枪头磨损严重，缺口累累，可寒光依旧。她用拇指蹭了蹭刃口，低声自语：“你说他们会不会派个老头上来？让我打完还得扶他下台？”

台下忽然有人冷笑：“燕青梧，你少装英雄！今日设擂，不是为了听你放狠话！”

她抬头，是个中年武将，站在世家席前，抱剑而立，满脸不屑：“赵家主说了，只要你敢应战，自然有人取你性命。你若怕了，现在跪下自废武功，还能留条命回北境种地。”

燕青梧歪头看了看他，忽然笑了：“哦？那你就是那个‘自然有人’？”

那人一愣：“你……”

“不是？”她打断，“那你嚷什么？你是他爹还是他娘？轮得到你替他说话？”

台下哄笑一片。

那武将脸色涨红，指着她：“你——！”

“我怎么？”她往前一步，枪尖轻点地面，“你要么上台，要么闭嘴。站那儿当传声筒，也不嫌累得慌？”

那人咬牙，却没动。

燕青梧嗤了一声，转身回到台中央，盘腿坐下，把断枪横放在膝上，像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她甚至从怀里摸出块干饼，掰了一小块丢嘴里，嚼得嘎吱响。

台下一片哗然。

“她当这是饭市？！”  

“简直无视武比规矩！”  

“赵家主岂能容她如此放肆！”

可高台上，帘幕之后再无声响。

她一边啃饼，一边眯眼看着天。日头已经偏西，照得擂台一半明一半暗。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北境军营，打赢了比试，老兵们就围一圈，给她扔肉骨头吃。她啃得满手油，还被阿七笑话像野狗。

现在倒好，连骨头都不给，只给一面破旗。

她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拍手，忽然问：“喂，上面那位，你们到底让不让打？再这么耗着，天黑了我可要收工了，晚上还得练枪呢。”

这话一出，连萧无涯都差点呛住，猛咳两声，抬手抹了抹嘴。

高台帘幕后，终于传来一声冷哼：“燕青梧，你莫要猖狂。自有能制你之人登场。”

“那他还等什么？”她站起来，拍拍屁股，“等我睡着了再偷袭？”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披甲武者列阵而来，铠甲森然，刀不出鞘，却透着一股杀气。为首者是个老将，须发皆白，手持长刀，步伐沉稳如山。他一步步走上通往擂台的石阶，每踏一步，地面都似轻震一下。

燕青梧眯起眼。

来了。

她缓缓起身，把断枪扛到肩上，像扛着一把柴刀。

老将登台，站定，目光如铁钉般钉在她脸上：“老夫赵承宗，代赵家执掌边军二十年。今日，便由我来教教你——什么叫武比，什么叫规矩。”

燕青梧咧嘴一笑：“好啊，您教您的，我打我的。咱俩各忙各的，别耽误功夫。”

老将脸色一沉：“竖子无礼！”

“哎，”她举起断枪，枪尖直指对方鼻尖，“您刚才说谁竖子？再说一遍？我耳朵不好使，听不太清。”

台下鸦雀无声。

老将怒极反笑：“好！好一个无法无天的孤女！今日若不让你血溅三尺，我赵承宗便不姓赵！”

“姓不姓赵我管不着，”她耸肩，“但我劝你，先把遗书写了。万一待会摔得太狠，来不及交代后事，多遗憾。”

台下有人噗嗤笑出声，又被同僚狠狠瞪了回去。

赵承宗不再多言，猛然拔刀！

刀光如雪，劈空而下，带起一阵锐啸。燕青梧不退反进，断枪横扫，迎着刀锋撞去。

“铛——！”

火星四溅，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两人交手第一招，竟是硬碰硬。

燕青梧被震得后退半步，脚底在木板上划出一道浅痕。她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咧嘴一笑：“劲儿不小，老头，你练过？”

赵承宗面色凝重，刀势未收，第二刀已横斩而出。

她矮身避过，枪杆贴地一扫，逼他跃起。趁他腾空瞬间，她猛然跃起，断枪如龙抬头，直刺其胸口！

赵承宗急扭身，刀背挡枪，却被她借力一绞，刀几乎脱手。

他落地踉跄，尚未站稳，燕青梧已欺身而上，枪柄横击其肋下！

“砰！”

老将闷哼一声，倒退数步，靠在擂台边缘，一手撑地，喘息粗重。

全场寂静。

谁也没想到，名震边关的老将，竟在十招之内被逼至绝境。

高台上，帘幕微动，似乎有人猛地站起。

燕青梧站在擂台中央，断枪斜指地面，呼吸平稳，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看着赵承宗，语气轻松：“老爷子，您要不认输？我扶您下去歇会儿？”

赵承宗咬牙，挣扎着要起身。

就在这时，萧无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老将军，您要是再硬撑，待会可不是摔伤，是摔死了。”

燕青梧回头瞪他：“你闭嘴！打你的仗，喝你的酒，掺和什么？”

萧无涯耸肩，举起酒囊又灌一口，懒洋洋道：“我这不是怕你打死人，回头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谁要你擦！”她怒吼，“滚远点！”

台下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挑战四大世家的女武神，在擂台上跟个瘸腿纨绔吵架，像两个街头斗嘴的混混。

赵承宗终于站起，脸色铁青，盯着燕青梧：“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记着吧，”她挥挥手，“下次带点年轻人来，别总派老人家送死，怪难看的。”

老将咬牙，拄刀转身，一步步走下擂台。

燕青梧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收枪入怀，朗声道：“下一个——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