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上的风忽然停了。
燕青梧站在中央,断枪横握胸前,掌心还残留着方才与赵承宗交手时震出的薄汗。她刚吼完那一声“下一个——谁来?!”,声音还在木板间嗡嗡回荡,四周却像被掐住了喉咙似的,没人接话。
底下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缩脖子低头,假装看鞋尖、数铜钱、抠鼻孔,连咳嗽都不敢大声。高台上黄幡垂落,帘幕不动,仿佛刚才那句“自有能制你之人登场”只是风吹过的一句废话。
她撇嘴,抬脚碾了碾木屑:“等得我饼渣都掉裤腰带了,你们家那位‘能人’再不上来,我就当你们认输了啊。”
话音未落,东侧石阶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响,像是老兵查营,皮靴踩在青石上,沉得能把地砖压出印子。人群自动裂开一条道,让那人走上来。披甲,束发,左臂袖口空荡荡地绑在腰带上——断的。
老将登台,站定。刀不出鞘,可那股杀气比出鞘还瘆人。他盯着燕青梧,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块冻硬的铁疙瘩。
“小丫头,”他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三年前你侥幸逃生,今日可没这么好运!”
燕青梧眯起眼,嘴角慢慢咧开。
她没答话,只把断枪往地上一顿,枪杆轻颤,震落几粒灰尘。接着,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鬓角——一缕白发不知何时钻了出来,在夕阳下泛着冷银光。
她笑了:“三年前我能断你一臂,今日便能断你头颅。”
老将脸色一变。
台下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这话说得狠,可更吓人的是她的样子。明明才十九岁,瘦条条一个灰衣姑娘,脸上还没褪尽少年时的棱角,可那一头黑白掺杂的发丝随风轻扬,配上那双冷得不像活人的眼睛,竟让人想起北境雪原上独自巡山的孤狼。
老将咬牙,猛然拔刀!
长刀出鞘三寸,寒光乍现。他一步踏前,整座擂台都跟着晃了一下。第二步再进,刀已全出,直劈而下,带着要将人劈成两半的狠劲。
燕青梧不退。
她在刀风扑面的瞬间侧身,断枪顺势横扫,枪尾擦着他肋下掠过,逼得他不得不收力扭身。可她根本不停,借这一扫之力旋身腾起,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其咽喉!
老将反应极快,刀背一挡,铛地一声火星四溅。他顺势回砍,刀锋贴着枪杆滑下,直削她持枪手腕。
她松手甩枪,整个人后跃半步,落地翻腕,又将枪接住。动作行云流水,连喘气都没乱。
“老头,”她甩了甩发麻的手指,“你这套刀法练了几十年吧?看得出来,挺熟。”
老将不语,再度逼近。
这次他不再猛攻,而是步步为营,刀势压低,护住全身要害,像堵墙一样朝她推过去。每一步都算准距离,每一寸移动都留有后招。这才是真正打过仗的老兵——不求一击毙命,只求耗死对手。
燕青梧皱眉。
这种打法最烦人。对方经验丰富,知道她年轻气盛,就想拖着她,等她先出错。
但她不怕。
她就怕别人不出错。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傍晚的凉意。她耳朵动了动,听见了。
不是风声,是刀破空时那一丝细微的呼啸。老将每一次挥刀,右肩总会比左肩高出半分——旧伤影响发力,每次出刀到七分力就会本能调整重心。
她在等这个破绽。
第三次交手,老将一刀横斩,她佯装不敌,踉跄后退。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立刻追击,刀势加急。
就是现在!
她猛地矮身,断枪贴地扫出,不是攻人,而是扫他的脚踝。老将惊觉不对,急忙跃起,可她早就算准他腾空无法变向,枪尖一挑,反手撩向他胸口!
他仓促举刀格挡,但用力过猛,刀被枪杆绞住,一时抽不出来。就在这一瞬,燕青梧欺身而上,左手抓住枪尾,右手握紧枪头,双臂发力,猛然突刺——
“噗!”
枪杆穿透他右肩胛,从背后穿出半尺,狠狠钉进擂台东南角的支撑柱里!
老将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木板上,有一滴飞溅出去,正巧落在悬挂于高台边缘的“掌兵权旗”一角。
红布染红,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全场死寂。
燕青梧站着没动,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汗珠混着尘土,滑到下巴才滴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点抖。不是怕,是刚才那一刺用尽了力气,玄脉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爬。
她咬牙,撑住了。
“喂,”她低头看着跪着的老将,声音不大,却传得很远,“你说我三年前是侥幸?那你现在算什么?主动送上门让我补刀?”
老将喘着粗气,脸色惨白,一只手死死抓住枪杆,想拔又拔不动。他抬头瞪她,眼里全是恨:“你……你不该活着……那一夜,你就该死在雪地里……”
“哦?”她歪头,“你是哪个营的?我记得那一夜砍了六个,你是第七个漏网的?”
“我是赵家亲卫统领!”他嘶吼,“我亲眼看见你从尸堆里爬出来,满手是血,像个鬼!”
“那你还敢上台?”她冷笑,“脑子是不是也被砍坏了?”
她说完,一脚踩在他膝弯,防止他挣扎。然后伸手拧枪,往里又送了半寸。老将痛得浑身一抽,终于再无力气反抗。
燕青梧这才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环视台下。
没人说话。
没人动。
连高台上那片黄幡,也静得像死了一样。
她抬头看向那面掌兵权旗。原本金线绣的“兵权”二字在暮色中泛着光,如今被血浸湿了一角,颜色更深,沉甸甸的,像是挂了块铁。
她没去撕它。
也没去骂谁。
她只是站在那里,断枪仍插在柱上,血顺着流到她手上,温热黏腻。她没擦,任它往下滴。
风吹起来,把她剩下的几缕白发全掀开了。她眯着眼,望着那面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些人,摆个台子叫她来打,说是胜者得旗。可真有人赢了,他们又怕成这样。一个个躲在后面,派个断臂老头来拼命,结果呢?旗没保住,人还被钉在柱子上,血流得跟下雨似的。
她咧嘴笑了笑,自言自语:“打得过就说不过,说不过就换人打,打不过就开始咒我早死……你们赵家就这么点本事?”
没人回答。
她也不需要答案。
她松开枪杆,往后退了一步,双腿一弯,干脆盘腿坐下,背靠那根染血的柱子,像坐在自家屋檐下歇晌。她从怀里摸出个空酒葫芦,摇了摇,听不到一点声响。
“啧,”她砸吧嘴,“早知道多灌两口了。”
台下有人想笑,又不敢笑。
有个小孩躲在娘亲身后,探出脑袋问:“娘,那个姐姐会不会被杀啊?”
娘亲捂他嘴:“别瞎说!她是英雄!”
“可她头上怎么有白头发?”
“那是……那是打出来的。”
燕青梧听见了,抬头冲那孩子眨了眨眼:“小子,记住了,白头发不是愁的,是打出来的!以后打架之前记得梳头,不然敌人笑话你邋遢!”
孩子愣了愣,忽然咯咯笑出声。
她也笑了。
笑声不大,可在这一刻,整个擂台竟像是活了过来。
她靠着柱子,仰头看天。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像极了北境冬天的日头。她想起阿七第一次上阵,尿了裤子还非说自己出汗;想起老师傅教她磨枪,说“刃要快,心要狠”;想起萧无涯喝醉了非要跟她比谁能在屋顶翻跟头,结果摔下来啃了一嘴泥。
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也就是个军中小卒,能吃饱饭,能打赢架,就够了。
现在她坐在这儿,手里沾着血,对面跪着个败将,头顶飘着一面被她染红的旗。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够了”。
但她知道,这一枪,她必须刺下去。
因为她若不刺,明天就会有另一个“她”被人钉在柱子上,而没人会记得那孩子的名字。
她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柱前,双手握住枪杆,用力一拔——
“呃啊——!”老将惨叫,身体随着枪抽出而瘫软倒地,肩上血如泉涌。
她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把断枪扛回肩上,枪尖滴着血,一滴一滴,落在掌兵权旗垂下的边角。
她站在擂台中央,风吹衣袍,白发飞扬,目光直直盯着那面旗。
下一秒,枪尖微抬,指向旗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