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天界云霭缭绕,昭灡宫琼楼玉宇,仙雾轻笼庭前玉树,阶下仙蕊静静盛放,本该清雅安宁的殿宇,此刻却凝着一股紧绷的戾气。
汁源长公主一袭粉霞仙裙,面色带着难掩的愠怒与委屈,眼底还残留着那日寿宴被拒的泛红,径直踏入昭灡宫,屏退所有侍立仙娥,独独留下殿内静坐的洛灡。
洛灡正临窗端坐,指尖轻捻一缕灵纱,眉宇间本就萦绕着淡淡的心事,见汁源怒气冲冲闯入,心头微微一沉,缓缓起身,敛了神色轻声唤道:“姐姐。”
一声姐姐,反倒像是点燃了汁源积压多日的怒火。
她步步上前,眸光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怨怼,直直凝着洛灡,语气尖锐又带着满心委屈:“不必同我这般客套虚礼。我今日来,只想问你一句——我到底哪一点不如你?”
洛灡身形微怔,清丽眉眼间掠过几分局促,唇瓣轻动,却一时无言以对。
汁源眼眶微微泛红,压抑多日的情绪尽数爆发,字字带着不甘心的诘问:
“我出身天界宗室,身份尊贵不输于你;我性情温婉贤和,恪守仙规礼数,从无半分逾矩;我倾慕天屿多年,心意赤诚坦荡,满心满眼皆是他。”
“论容貌、论身份、论品性、论痴心,我样样不差,可天屿自始至终眼里只有你!天帝天后有意赐婚,本是我名正言顺的良缘,却因他心中唯有你一人,当众断然拒婚,让我在满殿仙卿面前颜面尽失,沦为旁人私下笑话!”
她往前又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着洛灡,语气带着浓浓的不服与愤懑:
“你倒是说说,你究竟有什么资格拒绝天屿的深情?”
“他两千三百年孤守仙途,唯独对你情根深种;他征战千年平定魔界,功勋震彻九天,却唯独把所有温柔、所有偏爱都给了你。他当众为你坦露心意,不惧满殿目光,赤诚坦荡至此,你凭什么轻飘飘一句拒绝,就辜负他一片痴心?”
“你若心里从来没有他,当初便不该与他亲近相伴,不该让他寄予厚望,不该收下他的心意与信物!既然撩动了他的心,占满了他的执念,转头却又狠心推开,你这般做法,何其自私,何其残忍!”
一番话语,句句尖锐,字字戳心,带着少女被辜负、被难堪、成全不了心意的满腔愤懑,尽数朝洛灡倾泻而出。
洛灡垂立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俏脸泛着淡淡的苍白,眼底涌上浓重的愧疚与无奈。她知晓汁源委屈,也明白自己的做法在外人看来确实自私残忍,无从辩驳。
她轻轻垂下眼眸,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无力的苦涩:“姐姐,我知晓你受了委屈,也明白你心中不甘。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天屿哥哥。”
“可感情之事,从来不由身份高低、容貌优劣来定,更不是谁够好,就必须回应谁的心意。”
她抬眸望向汁源,眼底满是诚恳的歉意与身不由己的无奈:“天屿哥哥很好,功勋盖世,品性端方,深情专一,三界之内无人能及。是我资质浅薄,配不上他的执念,也给不了他想要的回应。”
“我并非刻意辜负,更不是恃着他的偏爱肆意任性。只是我心底早已装下旁人,再也容不下半分余地。我若明明无心,却还要勉强应允,假意迁就,那才是真的耽误他,也委屈了姐姐。”
“我拒绝他,不是看不起他,更不是刻意折辱他的心意,只是不愿欺心,不愿误了他一生。还望姐姐能够体谅,莫要再为天屿哥哥执着,寻一个真正心意相合、待你赤诚如初的良人。”
可这番恳切解释,此刻的汁源根本听不进去。她只觉得洛灡站在得天独厚的位置上,坐拥天屿全部的偏爱,却不懂珍惜、轻易辜负,反倒一副理所应当、满心无奈的模样,更让她心底愤懑难平。
良久,汁源望着洛灡眼底藏不住的愧疚与执拗,知再多质问也无济于事,反倒徒增自己难堪。满腔愤懑渐渐散去,只余下满心酸涩、落寞与悲凉。
她凄然一笑,眼底的戾气尽数褪去,再无半分争执之意。不再多言一字,转身拂袖,仙裙曳过玉阶,步履孤寂单薄,背影凄凉落寞,渐渐消失在天界缭绕的云霭之间。
殿内气氛依旧沉郁清冷。
待汁源长公主走远,贴身侍女胧月才轻步从外殿走入,看着洛灡独自伫立窗边、眉眼恹恹、神色憔悴倦怠的模样,眼底当即涌上浓浓的心疼,忍不住上前替她打抱不平。
“公主,您也太过隐忍善良了。长公主一时心有不甘,迁怒于您,句句言辞咄咄逼人,全然不顾您心底的难处与身不由己,实在太过强人所难。”
胧月语气带着愤愤不平,满眼怜惜地望着自家主子:
“天屿将军深情不假,长公主痴心也没错,可情爱从来勉强不得。您心中早有归属,不愿委屈自己将就,也不愿耽误将军一生,这般坦荡自持,本就没有半点过错。”
“最煎熬为难的本是您,一边亏欠天屿将军的一片痴心,一边守着不能言说的心底隐秘,默默承受旁人的误解、苛责与迁怒,把所有委屈都独自咽在心底,旁人却只看见您拒绝深情,看不见您的万般无奈。”
洛灡闻言,缓缓抬眸,清丽面容染上一层淡淡的倦意与苦涩,轻声轻叹:“胧月,不必为我抱不平。姐姐倾心多年求而不得,寿宴之上颜面尽失,心中有怨有不甘,也是人之常情。”
“她无处宣泄愁绪,也只能来我这里倾诉质问几句。本就是我先亏欠在前,受几句诘难,也是应当。”
胧月看着公主事事替旁人着想、凡事都独自扛下的模样,越发心疼蹙眉:“公主太过心善,总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委屈自己,成全旁人。您明明也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何必默默承受这一切?”
洛灡微微摇头,眸底漾开一缕绵长愁绪,静静望向窗外缥缈流云,语声轻浅带着几分怅然:“情爱二字,本就难分对错。有人执念守候,有人痴心错付,有人身不由己。我夹在其间,注定只能亏欠,别无选择。”
晚风轻轻拂入殿宇,卷起一缕幽幽仙香,衬得殿中愈发孤寂清冷。
胧月不再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满心怜惜却无从宽慰,唯有默默相伴,守着这座深宫琼楼,陪着公主熬过这场无人知晓的情劫,咽下所有难言的心事与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