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抵着掌兵权旗的那一刻,风忽然大了。
燕青梧双手握枪,脚跟一碾,旋身发力。断枪如赤蛇腾空,枪尖撕开暮色,直刺旗心——“嗤啦”一声,布帛裂开三尺长口,金线绣的“兵权”二字从中断裂,半边飘落如败叶。
她没停,顺势横扫,枪杆带出一道血痕,正巧划过那面被老将鲜血染红的边角。整面旗晃了两下,从高竿上歪斜垂下,像条断了脊梁的蛇。
全场没人动,也没人说话。连台下卖糖糕的老汉都忘了吆喝,手里竹夹子夹着的糖块滴了蜜到脚背上都没察觉。
燕青梧脚尖一点,跃上擂台东南角那根支撑柱顶,站得笔直。白发被风吹得狂舞,灰短打贴在身上啪啪作响。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着汗、灰和一丝未干的血,往裤子上蹭了蹭。
“玄脉者,何罪之有?”她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我杀北戎兵时,你们在哪儿?我守北境城门那年,你们家少爷还在后花园练花拳绣腿!现在倒有脸拿一面破布当祖宗供着,说我不配碰?”
高台上,三位世家家主端坐不动,茶盏轻搁于案,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人低头抿了一口茶,另一人慢条斯理放下杯盖,第三人甚至伸手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唯有赵无极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他手里捧着的青瓷茶盏原本温着,此刻指节越收越紧,热茶泼出来淋了手背也不管。瓷壁先是出现细纹,接着“咔”地一声,碎成几片,割得他掌心渗出血来,混着茶水往下淌。
他猛地起身,一脚踢翻案几,茶具哗啦摔了一地。
“妖女!”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手指遥遥指着柱顶的燕青梧,“你毁的是旗?你毁的是九州规矩!你今日敢挑掌兵权旗,明日就敢弑君夺位!你当真要与整个九州为敌?!”
台下人群一阵骚动,守卫悄然围拢,刀柄已握在手中,却没人敢先动手。
燕青梧站在柱顶,低头看着那一地碎瓷和赵无极滴血的手,忽然笑了:“哟,破个杯子就这么激动?那你要是看见我把这擂台拆了,是不是得当场吐血?”
她话音未落,人群中传来脚步声。
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靛蓝锦袍下摆沾着尘土,腰间挂着七八个瘪酒囊,左腿微跛,走起来略沉,可那股劲儿压得住场。
萧无涯从人缝里走出来,径直走到擂台边,一屁股倚上去,掏出个皱巴巴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两下,他抹了把嘴,目光扫过高台,最后落在赵无极身上。
“她说的话,你不爱听。”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安静下来,“可你要搞清楚——她不是要跟你为敌。”
他顿了顿,把酒壶晃了晃,听着里面最后一滴酒滑动的声音。
“她是已经当你死了,才站上来的。”
赵无极气得浑身发抖:“萧无涯!你别忘了你是谁养大的!南陵萧家容你十年,你就这么回报?护一个祸乱天下的妖女?!”
“养大?”萧无涯冷笑,把空酒壶往地上一丢,“你们给我的是剩饭馊菜,是冷眼是暗箭,是夜里不敢点灯的命。你说‘养’,我听着恶心。”
他抬头看向柱顶的燕青梧,声音低了些:“可她不一样。她救我的时候,不知道我能活多久,也不知道我能还她什么。她就一句话——‘打就打,废什么话’。”
他说完,又笑了,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反倒像刀出鞘前的光。
“所以啊赵大人,”他撑着擂台边缘,缓缓直起身子,“她若为敌,我便陪她掀了这九州。”
风停了一瞬。
紧接着,台下炸开了锅。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捂嘴,还有几个年轻子弟直接站了起来,满脸不可置信。高台上另外三位家主终于变了脸色,互相对视一眼,却仍坐着没动。
赵无极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了魂。他死死盯着萧无涯,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燕青梧在柱顶站着,没动,也没说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萧无涯——那个总在屋顶喝酒、被她踹下去三次、醉了还要跟她比枪法的家伙——现在正靠着擂台边,衣袍破旧,左腿微曲,却站得比谁都稳。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伤,也不是累。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压得她呼吸都不太顺。
她扭开头,假装看天。
夕阳已经快落尽了,只剩西边一抹橘红,照在她脸上,烫得厉害。
“喂,”她突然开口,声音故意放得粗,“你酒喝完了,待会儿谁给我买?”
萧无涯抬头,咧嘴一笑:“你不是刚抢了个老头的命?让他儿子孝敬你几坛?”
“那老头是你赵家亲卫统领,”她嗤笑,“估计坟头草都三尺高了,哪来的儿子?”
“那就抢赵家。”他耸肩,“反正他们家库房比我床铺还满。”
底下人群又是一阵嗡嗡声。谁也没想到,这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还能像街边混混一样斗嘴。
赵无极终于找回声音:“好!好得很!一个弃婴,一个弃子,倒是凑成一对疯狗了!今日你们毁旗辱权,明日我就让你们跪着从这城里爬出去!”
“爬?”燕青梧冷笑,“我走的时候,两条腿都带着血,也没见谁让我跪过。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爬’?”
她话音刚落,忽听得“铮”一声轻响。
一根箭矢钉入她脚边的柱子,尾羽颤动,箭身漆黑,箭镞泛蓝——毒箭。
全场哗然。
守卫立刻拔刀,四下搜寻放箭之人,可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竟没人看清。
燕青梧低头看了眼箭,又抬头扫视四周,嘴角反而扬起:“哟,这就忍不住动手了?刚才不是还挺能装的吗?”
她抬起脚,用靴底把箭碾进木头里,碾得咔咔作响。
“告诉你,”她冲高台喊,“下次想杀我,别用这种路边摊买的烂货。我小时候啃的狼骨头都比这硬。”
赵无极脸色阴沉如墨,却没再说话。他知道,这话不是冲他说的——是冲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说的。
萧无涯依旧靠在擂台边,仿佛刚才那一箭跟他无关。他只是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指尖轻轻擦过边缘一道旧裂痕。
“你玄脉透支过三次,”他忽然说,“每次都是为了别人。这次呢?值不值?”
燕青梧一愣。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本想骂他一句“多管闲事”,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值不值?
她想起北境雪原上,那个抱着断枪爬出尸堆的小女孩;想起军营里,阿七第一次叫她“燕哥”时那副傻样;想起老师傅临死前塞给她半截枪头,说“丫头,替我看看太平啥样”。
她咬了咬牙,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废话。”
萧无涯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抬头看她,眼神亮得吓人:“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高台上,三位家主终于有了动作。一人轻咳两声,另一人站起身,整理衣袍,似要离席。第三人则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隐入帘幕后。
局势变了。
不再是“一人挑战权威”,而是“两人共抗天下”。
赵无极站在原地,手还在流血,却顾不上包扎。他死死盯着那面破旗,又看看柱顶的燕青梧,再转向擂台边的萧无涯,忽然觉得这场武比,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他以为设个擂台,就能让她身败名裂。
可她偏偏把旗撕了。
他还以为萧无涯会划清界限。
可他偏偏站了出来。
风又起了。
燕青梧站在柱顶,断枪扛在肩上,白发飞扬。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高台,像在等下一个敢上来的人。
萧无涯依旧倚着擂台,左腿微曲,手里不知何时又摸出个小酒壶——瘪的,摇起来没声。
他抬头冲她眨了眨眼:“待会儿吃饭,你请?”
“滚。”她骂了一句,却没再反驳。
远处传来锣鼓声,似乎是哪家宴席开场了。空气中飘来一丝饭菜香,混合着黄昏的尘土味。
人群渐渐骚动起来,有人开始退场,有人驻足观望,还有几个小孩挤在前排,仰头看着柱上的姑娘,眼里全是光。
燕青梧没动。
她知道,这一战还没完。
但她也知道,至少现在——她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