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得只剩一缕红边挂在城楼角上，擂台四周的尘土还没落定。燕青梧仍站在那根染血的柱子顶，断枪扛在肩头，掌心火辣辣地疼，是刚才撕旗时磨破的。她没包扎，也不打算包。

底下人群散了一半，剩下些胆大的还在原地张望，像是等着看接下来会不会有人头落地。几个侍从模样的人抬着空酒案匆匆穿过场子，木腿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就在这时候，赵无极动了。

他整了整衣袖，从高台上走下来，步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沉。手上的血已经凝成暗褐色，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脸上甚至浮起一丝笑，像是长辈给晚辈发压岁钱前的那种温和。

“燕姑娘。”他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丈内的人听清，“今日擂台一战，真是大开眼界。你撕的是旗，立的是胆。老夫虽为世家之首，也得敬你三分。”

燕青梧低头看他，眉梢一挑：“哦？那你刚才踢翻桌子、割破手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敬我？”

赵无极不恼，反而笑了两声：“那是失态，失态啊。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我们这些老头子嘛，容易急，容易怒，回头想想，何必呢？”

他说着，身后一个小厮捧上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瓷酒盏，釉面光亮，映着最后一点天光，像只睁着的眼睛。

“这盏酒，是我亲自斟的。”赵无极双手端起，举过头顶，“庆你胜出，也表我赵家……容人之量。”

全场静了一瞬。

有人吸气，有人悄悄后退半步。这种场面，谁都知道不是简单喝一杯的事。可按礼数，人家家主亲自敬酒，你不接，就是打脸；你接了，万一有问题，命就悬着。

燕青梧盯着那只盏，没动。

她不是不懂这些弯弯绕，只是向来懒得绕。从小到大，她解决问题的方式只有两种：打，或者继续打。可现在不一样了——她眼角余光扫到擂台边那个靛蓝身影，萧无涯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左腿微曲，右手搭在腰间某个瘪酒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边缘。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干。

不是怕，是烦。

烦这种笑里藏刀的戏码，烦这些人非要把一场真刀真枪的较量，变成席间一杯酒的算计。

但她还是抬脚，从柱顶跃下，靴底砸在地面，溅起一圈灰。

她走过去，伸手去接那盏酒。

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瓷壁，一只手突然横插进来。

“啪”一声轻响，酒盏被夺走。

燕青梧愣住，转头。

萧无涯站在她身侧，左手稳稳托着酒盏，眉头皱着，眼神却没看她，而是落在盏底。

“赵家主，”他开口，语气懒散得像在讨水喝，“您这酒，我可不敢让小梧儿喝。”

赵无极脸色一僵：“萧公子这是何意？”

“没啥意思。”萧无涯低头，指尖在盏底轻轻一抹，又蹭了蹭拇指，“就是觉得，您平日连茶都让下人端，今儿怎么亲自捧起酒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抬起眼，笑了笑：“还是说……这盏底做了什么手脚，得您亲手递才灵验？”

赵无极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同时，萧无涯把酒盏往旁边小厮托盘上一放，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换盏。”

那小厮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托盘扔了。

“你！”赵无极终于变了脸色，“你凭什么——”

“凭我喝过的毒酒，比你这辈子见过的还多。”萧无涯打断他，语气依旧慢悠悠的，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根根敲进地里，“赵家主，您要敬酒，我不拦着。但要是拿这种雕虫小技来试人，未免太瞧不起这位姑娘了。”

他说完，侧身一步，正好挡在燕青梧和赵无极之间。

燕青梧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萧无涯的背影——那件靛蓝袍子早就旧了，袖口磨得发白，腰带上挂的酒囊一个比一个瘪，走路时左腿还有点拖。可就这么个人，现在竟敢正面对上赵无极，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骂他多管闲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赵无极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惊的。

那双刚刚还端着酒盏、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指节泛白，袖口微微颤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掐住了喉咙。

“好啊……”赵无极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哑了，“萧无涯，你装疯卖傻三年，今天倒要替别人出头了？”

“我不是替她出头。”萧无涯晃了晃手里的空盏，冷笑，“我是嫌您这酒端得太假。敬酒不诚，不如不敬。”

他把盏往托盘上一磕，发出清脆一响：“再换一个干净的来。不然这宴，我不吃了。”

四周鸦雀无声。

连风都停了。

燕青梧站在两人中间，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又回来了。不是累，也不是伤，而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人在她背后撑了一把，可她还没学会往后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裂口渗出血丝，混着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然后她抬头，看向赵无极。

“听见没？”她声音粗了些，“换盏。不然我连你这宴席一起拆了。”

赵无极死死盯着她，又看看萧无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他缓缓抬起手，冲身后挥了挥。

一个小厮战战兢兢上前，从另一个托盘里取出一只新酒盏，小心翼翼放在原处。这次的盏通体素白，没有任何纹饰，底座平整，看不出丝毫异样。

萧无涯拿起它，对着天光照了照，又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内壁，这才点头：“行了。”

他转手把盏递给燕青梧：“喏，这个能喝。”

燕青梧接过，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第一个有问题？”

“直觉。”他耸肩，顺手从腰间解下一个瘪酒囊，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再说了，赵家主平时连茶杯都要专人烫三遍，今天却亲手端酒，你不觉得反常？”

“我觉得你更反常。”她嘀咕一句，低头看盏。

酒液清澈，无色无味，闻不出异样。

她抬手就要喝。

“等等。”萧无涯又伸手拦住，“虽然换了盏，但酒是不是同一壶倒的，还得验。”

“你是不是太小心了？”她皱眉。

“我这不是为你好吗？”他咧嘴一笑，顺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丢进酒盏。

铜钱沉底，片刻后，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绿。

“看见没？”他捞出铜钱，指给她看，“这酒里有软筋散，量少，发作慢，喝完一时不觉，半夜抽筋，三天爬不起来。”

燕青梧盯着那枚铜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慢慢抬头，看向赵无极：“所以你是真想敬我，还是想让我在床上躺三天，好给你腾地方？”

赵无极站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额角渗出一层细汗。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死死盯着萧无涯，像是要把他生吞了。

“萧公子……”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今日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有些路，她走不得。”

“走不走得，得她说了算。”萧无涯把铜钱往地上一扔，踩进土里，“你要是不服，明天再摆个擂台，我让她再撕一次旗。”

燕青梧没说话。

她把酒盏放在一旁案上，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赵无极。”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下次想害我，别用这么烂的招。我小时候喝的马尿都比你这酒烈。”

说完，她迈步往前。

萧无涯赶紧跟上，瘸着腿走得飞快。

“喂，你走那么快干嘛？”他在后面喊，“酒都不喝一口？”

“没胃口。”她头也不回。

“那你刚才为啥要接？”他追上来，与她并肩，“你明明知道可能有问题。”

她脚步顿了顿：“我想看看他能装到什么份上。”

“哦。”他点点头，忽然笑了，“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她瞥他一眼，“他装得挺像，就是手抖得太厉害。”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渐渐散去的人群。身后，赵无极仍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像尊被风化的石像。

那只换下的青瓷酒盏，孤零零地搁在托盘上，底座朝上，映着最后一缕残阳，像只闭上的眼睛。

燕青梧走出十步，忽然停下。

“喂。”她回头，看向萧无涯。

“嗯？”

“下次……”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别随便碰我的酒盏。我自己会看。”

萧无涯一愣，随即笑出声：“行，下次我只踹你一脚提醒。”

“你敢。”她瞪他。

“我怎么不敢？”他咧嘴，“你踹我屋顶那么多次，还没找你算账呢。”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屑和灰。远处传来锣鼓声，似乎是哪家开始摆宴了。

燕青梧转身继续走，嘴角却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萧无涯跟在后面，手插进袖口，摸了摸那块温热的玉佩。

三人仍留在宴席前方，未移动分毫。燕青梧站立不动，手中无酒，目光紧盯赵无极；萧无涯左手空垂，右手指节微曲，嘴角冷笑未散；赵无极僵立原地，面色惨白，额角渗汗，嘴唇紧抿，眼中怒火与惊惧交织。气氛凝固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