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终于彻底沉入城墙后头,天边只剩一层灰蓝压着城楼。风卷起地上的碎纸和酒渍,拍在人脸上带着股馊味。宴席前的空地上,尘土还未落定,那张换下的青瓷酒盏仍歪在托盘里,底朝天,像只闭眼不看这出戏的耳朵。
燕青梧站着没动,手垂在身侧,掌心那道裂口还在渗血,混着汗,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又黏回来。她盯着赵无极,看他额角一跳一跳的,湿汗顺着鬓角往下爬。萧无涯就站在她侧后半步,左手插在袖口,右手搭在腰间某个瘪酒囊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边缘——这个动作他每次要动手前都会来一遍,像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行了。”萧无涯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把全场最后一丝杂音都掐灭了,“既然换了新盏,那这杯旧的……”他弯腰从托盘里捡起那只青瓷盏,晃了晃里头残酒,“就当我替小梧儿尝个味。”
话没说完,他手腕一翻,将毒酒尽数倒进自己杯中。
燕青梧猛地扭头:“你疯——”
“嘘。”他冲她眨了眨眼,仰头灌下。
喉结滚动两下,他把空杯往地上一掷,瓷片炸开。嘴角溢出一线暗红,不知是酒还是血,他拿袖子一抹,笑得轻佻:“味道一般,就是太淡。赵家主,您这待客之道,还不如街口卖醪糟的老王头实在。”
赵无极瞳孔骤缩,脚下退了半寸,靴尖碾进一片碎瓷。
“萧无涯!”他声音发颤,“你这是做什么?她不喝,你偏要逞能?你以为这是救她?这是找死!”
“哦?”萧无涯歪头,“那你刚才端酒的时候,是想让她活,还是想让她死?”
“我——”
“别扯那些虚的。”萧无涯打断他,右脚突然猛踹案角。
“轰”的一声,整张酒桌翻倒在地。杯盘砸碎,残酒泼洒,几块冷肉飞出去贴在柱子上,汤汁顺着雕花木纹往下淌。一大股浊液直冲赵无极前襟,浸透锦绣袍服,留下大片深色污渍,连腰带上那枚祖母绿玉扣都被溅得发黑。
全场死寂。
连风都卡住了喉咙。
赵无极僵在原地,双手紧攥湿袍,指节泛白。他低头看着胸前那片狼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堂堂四大世家之首,被一杯残酒泼了个透心凉。
“你!”他终于吼出来,声音震得旁边灯笼晃了三晃,“萧无涯!你放肆!”
“放肆?”萧无涯掏出手帕,慢条斯理擦嘴,雪白布巾瞬间染红一角。他抬眼,直视赵无极,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晚饭吃了几碗,“我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算老几?”
空气凝固。
有人倒抽一口冷气,旋即死死捂住嘴。几个侍从瞪大眼,脚跟悄悄往后挪。远处还有些没走干净的百姓探头张望,见状赶紧缩回巷子。
赵无极嘴唇哆嗦,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紫。他死死盯着萧无涯,像是要把这个人从皮到骨嚼碎咽下去。可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这话不是玩笑。
南陵萧家或许弃了他,但天下人都知道,帝王膝下流出来的血,哪怕扔进泥里,也能长出刀来。
“你……你以为凭一句空话就能压我?”他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如磨刀石刮锅底,“你不过是个弃子!连族谱都没你名字的野种!”
“对啊。”萧无涯点头,笑得更开,“我是弃子。可再弃,也是龙床上滚出来的种。你呢?”他往前踏一步,左腿微跛,却不减气势,“你是靠踩了多少忠臣尸骨、吞了多少军饷银子,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嗯?你说说看,你儿子赵明渊送出去的那支毒簪,是不是你也点头批过?”
赵无极浑身一震。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每月初七夜里,让北戎商队运兵器进粮仓。”萧无涯冷笑,“顺便嫁祸给一个姑娘,好让你名正言顺夺兵权。这招挺熟啊,用过不少回了吧?”
赵无极猛地抬头,眼中惊惧压过了怒火。
他没想到,这个人装疯卖傻三年,竟把他的底细摸得这么清。
“你……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萧无涯耸肩,“我只是告诉你——从今往后,她喝的每一口酒,我都要先尝;她走的每一步路,我都走在前头。你要动她?”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就先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他说完,转身看向燕青梧。
她还站着,一动不动,眼神冷峻,嘴角绷得死紧。可他知道,她在听,每一个字都在听。
“喂。”他冲她扬下巴,“愣着干嘛?走了。”
她没动。
目光仍钉在赵无极身上。
“赵无极。”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断枪划过铁甲,“你敬酒不诚,不如不敬。现在连酒桌都没了,你还站这儿干什么?守灵吗?”
赵无极猛地抬头,胸口剧烈起伏。
“燕青梧!你别得意!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你护不住她一辈子,我也不会只用一杯酒对付你们!”
“哦?”燕青梧挑眉,“那你下次用什么?毒菜?毒茶?还是直接放火烧我睡觉的屋子?”
“随你。”赵无极咬牙,“反正你迟早会栽在我手里。”
“等你有命活到那天再说。”她冷笑,“就你现在这副尿湿裤子的模样,我看你连回家换衣服的胆子都没有。”
周围传来压抑的嗤笑。
赵无极脸涨成猪肝色,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你们……等着。”他一字一顿,“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跪着求我饶命。”
“求你?”萧无涯回头,嗤笑一声,“你配吗?”
他不再看他,转而走到燕青梧身边,低声:“走了,再站下去,真要沾上他那身霉气。”
燕青梧这才动了。
她转身,迈步。
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赵无极,下次想害人,记得先把衣服穿结实点。别一泼就透,跟个豆腐渣似的。”
说完,她继续走。
萧无涯笑着跟上,瘸着腿走得飞快。
身后,赵无极仍僵立原地,华服湿黑,狼狈不堪。双拳紧握,额角青筋跳动,嘴唇颤抖,却再没能说出一个字。仿佛被那一句“我爹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带着痛。
风重新吹起来,卷着碎瓷和酒香,掠过空荡的宴席台。
那只被踢翻的酒桌横在地上,一条腿已经断了,斜斜翘着,像具尸体伸出的手。
燕青梧走出十步,忽然觉得后颈一热。
她抬手摸了摸,是血。
不是她的。
是刚才萧无涯喝下毒酒时,从唇角溢出的那一道,蹭到了她衣领内侧。
她没擦。
萧无涯察觉她脚步顿了顿,回头:“怎么?心疼我了?”
“少自作多情。”她瞪他,“你要是死了,谁帮我拆赵府大门?”
“行行行,我命硬得很。”他咧嘴,“再说了,那种软筋散,我小时候当糖水喝。”
“吹牛。”她嘀咕。
“你不信?”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黑丸塞嘴里,“喏,解药,一直带着。防的就是这种烂招。”
她瞥了一眼:“你倒是准备周全。”
“那当然。”他得意,“你以为我这三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光靠喝酒?”
“那你干嘛不早拿出来?”她皱眉,“非得喝一口再说?”
“因为……”他顿了顿,忽然笑得有点痞,“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当场吐血。”
她一愣,随即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屑和灰。远处传来锣鼓声,似乎是哪家开始摆宴了。
燕青梧转身继续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些。
萧无涯跟在后面,手插进袖口,摸了摸那块温热的玉佩。
三人仍留在宴席前方,未移动分毫。燕青梧站立不动,手中无酒,目光紧盯赵无极;萧无涯左手空垂,右手指节微曲,嘴角冷笑未散;赵无极僵立原地,面色惨白,额角渗汗,嘴唇紧抿,眼中怒火与惊惧交织。气氛凝固如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