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冥在海边站到天光微亮,风把卫衣吹得像一面破旗。他没回酒店,直接去了机场,登上了回国的早班航班。落地时已是下午三点十七分,城市热浪扑面,出租车排着长队,他背着一个磨损严重的双肩包,工装裤膝盖处沾着灰,左耳骷髅耳钉在阳光下反着冷光。
他没回家,也没去临时工作室,而是打车直奔文化部接待楼。
大楼外已经有人等了。十几个年轻人举着牌子站在护栏边,没人喊口号,也没拉横幅,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牌子上写着“像素长征第7天”“我们要《妹妹》”“打卡不是闹事,是想回家”。有安保人员过来劝离,他们也不走,只默默把牌子举高一点。
陆北冥站在街对面看了几秒,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微博话题#像素长征#挂在热搜第三,阅读量8.2亿,评论清一色是打卡记录:“今日打卡,第七次。”“我妈问我为啥天天刷同一个官微。”“我们不是要游戏,是要一个能光明正大玩它的理由。”
他收起手机,穿过马路。
接待处登记后,被带到三楼会客室走廊。门关着,里面没声音。他在靠墙的塑料椅坐下,背包放在腿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耳钉。墙上挂钟滴答走动,四十三分钟后,门才开。
李建国站在门口,五十岁上下,中山装笔挺,胸前别着国徽胸针。他没笑,也没伸手,只侧身让开:“进来吧。”
会客室不大,一张长桌,六把椅子,投影屏正滚动播放近期下架游戏名单,《妹妹》赫然在列。墙对面贴着《网络视听内容管理条例》全文,红头文件式的字体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北冥坐下,茶几上的茶杯已经凉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你?”李建国坐到对面,语气平。
“因为外面那群人。”陆北冥说,“他们每天在您官微底下打卡,不是刷屏,是签到。七天了,没断过。”
“他们是你的水军?”
“他们是玩家。”他掏出手机,解锁,翻出截图递过去,“这是昨晚零点的数据。全国两万三千人同时在线打卡,用的是同一个模板。他们管这叫‘回家仪式’。”
李建国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放下。
“我知道这游戏不一样。”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但它触了红线——改编真实人物,未经许可。”
“那您去查江璃月哥哥的病历。”陆北冥声音没抬,“去调当年她打工医院的报警记录。如果法律要真相,我双手奉上。但我不能让一部纪念死者的作品,死在流程里。”
空气静了三秒。
李建国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他走到投影前,按了暂停键,画面停在《妹妹》的申报编号上。
“你拿活人的伤当卖点,不怕被骂?”
“我不是卖点,是证词。”陆北冥看着他,“她哥写的代码,她熬过的夜,她被人推下酒桌的那晚——这些事发生过。我不写,没人写。我不做,没人敢做。”
李建国没接话。
他转身,从文件柜抽出一份材料,封面上印着“《妹妹》内容审查意见(初审)”。他翻开,钢笔在某一行画了个圈。
“你知道我年轻时放过一部片子吗?”他忽然说,“讲知青返乡的,没剧本,没备案,胶片都是偷拍的。上级说它煽动情绪,要禁。我说,情绪是真的,故事也是真的,禁了它,等于说真话有罪。”
陆北冥没动。
“后来呢?”
“后来……”李建国顿了顿,“片子放了三天就被撤了。但我一直留着拷贝。去年拿出来看,还是哭。”
他合上文件,走回桌前。
“规矩就是规矩。”他说,“我可以不立刻封你账号,可以不发全网巡查通知——但版号,现在批不了。”
陆北冥点头。
“我不求马上过审。”他拿出笔记本,快速写下一行字推过去,“只要一个承诺:当材料齐全、程序合规时,您愿意重新打开这条通道。”
李建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最后,他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暂留。
笔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逼我动手封你所有账号。”
说完,他起身,送陆北冥到门口。
走廊灯光惨白,电视挂在墙角,正播新闻。一位专家坐在演播厅里,义正辞严:“《妹妹》以真实苦难为消费素材,情感操控严重,建议全网下架,防止青少年模仿极端行为。”
陆北冥停下脚步。
他看着屏幕,忽然笑了声。
掏出手机,打开拍摄界面,对准电视,录了十秒。然后切到笔记软件,输入关键词:“煽情”“消费苦难”“防止模仿”——标红,备注:“反向传播素材包,用于社区运营。”
李建国站在旁边,看着他操作。
“你比我狠。”他说。
“我不是要赢您。”陆北冥收起手机,“是想让您看见——有人愿意为一部游戏,每天打卡七次。”
李建国没接话。
他站在门口,目送陆北冥走向电梯。直到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转身回办公室,重新调出那份申报材料,在审批栏写下“暂缓执行巡查”,又给技术处发了条内部通知:“停止对《妹妹》相关账号的异常监测。”
陆北冥走出文化部大楼时,太阳已经西斜。
他没叫车,站在路边等网约车。手机震动,张小萌发来消息:“粉丝群打卡人数破三万了,有人自发做了打卡地图,覆盖全国217个城市。”
他回复:“准备C计划预案,一旦版号松动,立刻提交备案材料。”
发送后,抬头看了眼天空。广告牌林立,霓虹灯提前亮起,全是抽卡手游的宣传图,美女角色持枪微笑,下方写着“十连必出SSR”。
他想起江璃月在戛纳说的那句话:钱买不回死人。
网约车到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他面前。司机摇下车窗,四十岁左右,T恤上印着“像素神殿”同人图。
“你是……做《妹妹》的那个哥吧?”司机咧嘴一笑,“我们群里天天打卡!我今天都打了三次了!”
陆北冥点头,拉开后座门坐进去。
“有用吗?”司机叹了口气,“打卡这种事,真能换来版号?”
陆北冥系上安全带,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按下录制键。
镜头里,是他略显疲惫的脸,黑色卫衣,左耳银色耳钉,背景是渐渐暗下的城市天际线。
“打卡继续。”他说,声音不高,但清晰,“我在等一个答案,也在等你们每一个人回家。”
配图选的是戛纳海边那根烧黑的钢梁,月光下像一块沉默的碑。
发布。
他靠向座椅,闭上眼,左手再次摸了摸耳钉。指尖冰凉,思绪却清醒。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他知道这场仗不会一夜结束,但他也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等。
车驶入主干道,车流如织,红绿灯交替闪烁。远处一栋写字楼顶层,巨大的LED屏正在轮播新闻快讯,突然跳出一条热搜推送:#文化部回应像素长征#。
画面一闪而过。
陆北冥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