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动林静仪柔软的裙摆,她眉眼温顺,神色淡然,带着一种超乎常人的通透与从容,轻声缓缓道:“生气又能如何?世间万事万物,皆可勉强强求,唯独情爱二字,半点不由人。”
“如今他心中无我,我无从强求。可来日方长,岁月漫漫,我未必不能等得他回首相望。现在无,不代表余生无。”
采兰依旧满心不忿,蹙眉道:“要等便等到何时?当下情愫最是炙热,何必要拖到日后!”
就在主仆二人低语闲谈之际,一道轻柔婉转、优雅动听的女声,骤然从身后树影之中缓缓传来。
“今日事,便该今日了,何须苦苦等候来日漫漫?”
林静仪心头微讶,骤然转身回头。
树影婆娑,月色斑驳。
一道华贵曼妙的身影缓缓从暗处走出,身姿窈窕、气质雍容,眉眼间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温柔却藏势,沉静又疏离。
是宫中淑妃,薛婉言。
林静仪眉眼间满是疑惑,全然不曾料到会在此处偶遇宫中妃嫔。她与这位淑妃娘娘素无交集、毫无纠葛,今日初见,对方却主动现身搭话,实在令人费解。
不等她开口询问,薛婉言身侧的侍女霜儿已然上前一步,眉眼凌厉,冷声呵斥:“放肆!见到淑妃娘娘,还不速速行礼问安!”
“霜儿,不得无礼。”
薛婉言轻抬玉手,柔声制止了侍女的失礼,语气温柔优雅,姿态落落大方,转头看向林静仪,浅笑致歉:“婢子性子鲁莽,不懂分寸,还望林小姐多多担待。”
林静仪连忙收敛心绪,微微躬身福身,礼数周全、温顺有礼:“娘娘言重了,是臣女失礼在先。见过淑妃娘娘。”
“不必多礼。”薛婉言抬手虚扶,目光落在林静仪温婉清丽的眉眼上,眼底含着真切的赞许,笑意温柔,“早闻林家小姐温婉贤淑、品貌端方,乃是京中顶尖的大家闺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风骨,半点不输本宫。”
“娘娘谬赞。”林静仪微微垂眸,谦逊回话,随即抬眸直言问道,“不知娘娘今夜在此现身,寻臣女,可是有要事?”
薛婉言唇角笑意不变,眸光澄澈,字字清晰:“本宫自然是来帮你。”
林静仪愈发疑惑,眉眼间满是不解:“帮我?臣女与娘娘素未谋面、无亲无故,娘娘为何要帮我?又能帮我什么?”
平白无故的善意,从来都暗藏缘由,她不敢轻易轻信。
薛婉言缓步向前走近两步,晚风拂动她华贵的宫装裙摆,眸光幽深,笑意淡淡:“只因你我二人,有着同一个心腹大患,同一个拦路之人。”
林静仪心头一震,骤然抬眸:“娘娘所言是……”
“你心中明明知晓,沈慕羽为何对你寡言冷淡、视而不见。”薛婉言轻轻打断她的话,语气笃定,“你满腹痴心,他始终不为所动,这其中根源,林小姐当真不懂?”
“我懂。”
林静仪轻轻颔首,语气平静淡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我知晓,他心底早已装下旁人。我也深知,倾尽所有付出,到头来或许依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份爱而不得、深情错付的悲凉,我日日承受,心知肚明。”
话音落下,良久无声。
薛婉言怔怔地看着眼前从容通透的女子,素来沉静的眼底,瞬间涌上难以置信的诧异。
她本以为林静仪只是一味痴心愚钝、盲目守候,却未曾想,她竟看得这般透彻、这般清醒。
林静仪抬眸,看向神色讶异的薛婉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苦笑:“娘娘这般惊讶,是觉得臣女太过通透吗?世人皆道情爱炙热动人,可唯有深陷其中之人知晓,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皆是彻骨煎熬。”
“我与娘娘一般,都是为爱所困、爱而不得之人。只是臣女不及娘娘,执念太深,难以释怀。”
“你懂什么!”
薛婉言骤然出声,语气陡然尖锐,眼底的温柔笑意尽数褪去,翻涌着压抑已久的痛苦与愤懑,声声质问,近乎泣血:“你不过是浅浅执念,便敢妄谈懂爱?你可知本宫为那个人付出了多少、隐忍了多少、煎熬了多少日夜?你根本一无所知!”
她死死攥紧掌心,指尖泛白,眼底满是偏执与不甘:“不必用这般怜悯的眼神看我!你我皆是可怜人,都是这场情爱里的失败者、卑微者!我们倾尽所有、苦苦追寻,可到头来,偏偏是那个看似一无所有、未曾付出分毫的西璃昭宁,轻轻松松,便占尽了所有人的偏爱与真心!”
这般尖锐偏执的话语,若是换做寻常女子,定然早已失控失态、悲愤落泪。
可林静仪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她轻轻摇了摇头,幽幽开口,音色温柔却通透坚定:“娘娘错了。看来从来不是娘娘帮我,倒是我,该劝劝娘娘。”
薛婉言蹙眉,眼底满是不耐与讥讽:“你想说什么?”
“情爱之事,从来没有先来后到,亦无输赢对错,更不论付出多少、等候多久。”林静仪立于夜风之中,身姿纤细却挺拔,字字从容透彻,“爱便是爱,一眼入心,万般偏爱;不爱便是不爱,倾尽所有,亦是徒劳。”
“我心悦沈慕羽,我付出、我等候、我执着,皆是我心甘情愿,无愧我心。哪怕终其一生,他都不会回头爱我,那也不是我输给了西璃昭宁。不过是我与他缘分浅薄,本就不是同路之人,无法相融、难以相守罢了。”
“强求无果,执念伤身,何必呢?”
这番通透豁达的话,落在薛婉言耳中,却如同天大的笑话。
她陡然冷笑出声,眉眼间覆满偏执阴翳:“呵,好一个无愧我心、缘分浅薄!你这般故作大度、假装通透,便能换得他的真心相待吗?林静仪,别自欺欺人、太过愚蠢!”
“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心系他人、满眼皆是旁人,你当真能做到无恨无怨、心如止水?本宫不信,这世间没有这般大度痴人!”
林静仪微微张口,想要辩驳,话到嘴边,却尽数咽了回去。
她心中清清楚楚,薛婉言的话,句句戳中要害。
世间何人,能真正大度至此?
谁能心甘情愿看着挚爱之人,满心满眼都是旁人?谁能忍受自己数年的痴心守候,抵不过旁人的一次相逢、一眼回眸?
她不过是强行宽慰自己、刻意隐忍心绪,用通透伪装执念,用从容掩盖酸涩。所谓释怀,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慰藉罢了。
被薛婉言这般赤裸裸戳破心事,所有的伪装轰然碎裂,心底深藏的不甘、酸涩与嫉妒,尽数翻涌上来,无处躲藏。
看着林静仪眸中的坚定逐渐溃散、心绪已然动摇,薛婉言眼底悄然掠过一抹得逞的阴狠笑意。
她不再多言,淡淡拂了拂衣袖,身姿优雅,转身便悄无声息融进沉沉夜色之中。
离去之前,心底藏着极致偏执的怨毒:西璃昭宁,你以为凭一份无心之举、一场轻易偏爱,便能坐拥圆满、岁岁无忧?
我薛婉言求而不得、终身遗憾,满心苦楚无人可诉。
你也休想安稳圆满、得偿所愿!
夜色更深,晚风渐凉。
猎场的林间小径空旷寂静,只剩下林静仪与采兰主仆二人静静伫立。
月亮彻底隐入厚重的云层,漫天星光黯淡无光,漆黑的夜幕沉沉压落,是黎明来临之前,最深沉、最压抑的黑暗。
这般夜色,仿佛早已注定了所有人爱而不得、求而无果的结局。
一幕幕细碎温柔的过往,不受控制地涌入林静仪的脑海。
沈慕羽一身玄衣策马而来的挺拔模样,他低头沉思时蹙起的眉峰,他抬眸时深邃清冷的眼眸,他说话时薄凉克制的唇瓣……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她早已将他的眉眼轮廓,深深镌刻在心间,一笔一画,清晰入骨。
无需刻意回想,便足以描摹出他的万般模样。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心底的酸涩与怅然,反反复复,萦绕不绝,挥之不去。
“小姐!”
采兰看着自家小姐久久伫立、失神落寞的模样,满心担忧,轻声唤道,“夜深风凉,此地寒凉,我们早些回去吧?您切莫再伤怀了。”
林静仪久久失神,闻言才缓缓回过心神,敛去眼底所有酸涩落寞,轻轻颔首,声音带着一丝浅浅的疲惫:“无妨,我无事。走吧,我们回去。”
晚风依旧微凉,前路夜色沉沉,藏着无人知晓的情劫与未知的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