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扬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从刘凯出去确认到现在,最多不过三四分钟。门是锁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在不发出任何声音的情况下从外面进到店里来?而且……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办公室的门。他们一直坐在这里,没有听到任何开门的声音,没有听到脚步声,什么都没有。
两个人盯着屏幕,谁也没说话。
零食区的画面跳了。跳到饮料柜,没人。跳到收银台,没人。跳到杂志区,没人。屏幕一格格地切过去,每一格都是空的。
电话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开,两个人同时一哆嗦。宋扬转头看向桌上的座机,那台白色的电话机,平时从来没人打。刘凯也看着它,两个人谁也不敢接。
电话响了两声,停了。
宋扬和刘凯对视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转回监控屏幕。
那个女人又出现了。这次在收银台。她背对着摄像头,站在收银台里面——那是店员工作的地方,是柜台的内侧。她就那样站着,白色连衣裙,垂到腰际的头发,一动不动。
刘凯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她……她怎么进去的?”
宋扬没回答。他的手心全是汗,手机屏幕上沾满了指纹,游戏早就不在了,画面停在手机桌面。他盯着监控显示器里那个白色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女人在朝着办公室的方向走!
不,不是走的。是位置变了。上一次出现她还门口,下一次她已经到了货架旁边,再下一次,她已经在收银台里面。每一次出现,她的位置都在变,但中间没有移动的过程,像是一本翻页动画书,翻一页,换一个地方。
她就这样一格一格地靠近。
刘凯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哥,咱俩跑吧,从办公室后门跑,不管店了。”
宋扬的声音干得发涩:“后门也要经过店里。只要出去,肯定跟她打照面。”
“那怎么办?”
宋扬没想好怎么办。那个女人就停在在收银台,背对着他们站着,就站在那扇薄薄的办公室门外面,一门之隔。
然后她的头转了。
一百八十度。
脖子没有动,肩膀没有动,身体还是朝前站着的,但头转过来了。脸正对着摄像头。宋扬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不是没有脸,是有脸的,但那张脸让他宁可什么都没看到。嘴里是黑的,黑洞洞的,咧开的弧度很大,从左边耳朵到右边耳朵,像是在笑。那种笑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形状。
宋扬屏住了呼吸。
三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对峙着。宋扬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十几秒,也许一分钟。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到了极限,心脏像要炸开。
刘凯先崩溃了。
他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喊叫,迅速关掉显示屏,一把抓起门后面的拖把,把手机往桌上一摔,眼睛红了。“我不管了!老子冲出去,先揍她一顿,管她是什么东西,揍完了跑!”
宋扬也被他这股劲儿带动了,一股热血涌上头,恐惧被压下去了一瞬。他抄起桌上的钥匙,站起来,跟在刘凯身后。
两个人正要开门,被关掉的显示屏忽然自己亮了,像是有人按了一下开关。两个人余光里跳动的光晃了一下,下意识地看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巨大的脸。
女人的脸,占满了整个屏幕。没有表情了,那咧到耳根的笑容消失了,脸上什么都没有,冷冰冰的,像一块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肉。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隐隐泛着一层霜,像冬天玻璃上结的冰花。但她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是活的,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什么东西,像是有光在里面流动。宋扬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移不开目光了,不是不想,是不能。那双眼睛像两个钩子,把他的视线牢牢钩住了。
宋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目光扯开,声音都是抖的:“摄像头是在天花板上的吧?她……她怎么贴……贴……”
他说不下去了。摄像头的角度他太熟悉了,是在天花板角落里的,俯拍。但刚才那个画面,不是俯拍。是平视。甚至微微仰视。就像是把摄像头举到了自己面前,脸贴着脸拍的。
刘凯跑了。
他扔了拖把,转身冲向后门。宋扬听到他的脚步声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是一声尖叫,然后是身体摔倒的声音。
宋扬赶紧跑过去。
办公室的后门,一扇木门,门的上半部分嵌着一块方形的玻璃。刘凯倒在门前面,仰面朝天,眼镜摔出去老远,人已经晕过去了。
宋扬蹲下去拍他的脸,叫他名字,没有反应。他正要把他扶起来,余光扫到了那扇门。
门上的玻璃外面,贴着一张脸。
白色的,带着霜的,没有表情的。那双眼睛从玻璃后面透过来,看着他。
宋扬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他听到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的,隔着那扇木门,闷闷的,但很清楚。是一种低低的、在喉咙里打转的笑声,像是在嘲笑他们。
那一瞬间,宋扬的恐惧变成了愤怒。他冲着那扇门骂了出来,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是谁!你到底想干嘛!你给老子滚!”
他骂了很多脏话,有些是连贯的,有些是语无伦次的,他也不知道自己骂了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能停,一停下来那股恐惧就会重新涌上来。
女人的笑容僵住了。那双眼睛里那种嘲弄的光慢慢消退,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她那张贴在玻璃上的脸,一点一点地模糊了,消失了。
宋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靠在墙上,腿在发抖。
他还没来得及把气喘匀,店里就炸了。
一连串货架倒塌的声音。
先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然后是金属扭曲的吱嘎声,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撞击。
乒乓,哐当,哗啦……
声音从店铺的不同方向同时传来,分不清先后,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店掀了个底朝天。饮料瓶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塑料袋撕裂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全部搅在一起,从办公室那扇薄薄的门板外面灌进来,灌得满屋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