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空气像是冻住了,只有投影仪风扇还在转,发出低频的嗡鸣。墙上挂着那幅用记号笔写的Slogan——“像素不死”,是张小萌上周涂的,字迹歪得像小学生作业。陆北冥坐在长桌尽头,卫衣帽子已经摘下来扔在椅子上,露出额头那道旧疤,斜斜划过眉骨,颜色比皮肤深一点。
他没看任何人,只盯着平板屏幕,手指敲下回车。
“滴”的一声,投影画面切换。
冰封的城市出现在幕布上,钢筋水泥被冻成蓝色晶体,远处地平线倾斜,一颗巨大的行星发动机喷出蓝白色光柱,刺穿云层。镜头缓缓拉远,整个地球正在脱离轨道,像一块被撬动的石头,缓慢而不可逆地驶离太阳系。
“《流浪地球》。”陆北冥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电影和游戏同步开发,世界观共通,剧情互锁。预算——两亿。”
“哈?”坐在角落的实习生猛地抬头,手里的泡面桶差点打翻,“你认真的?”
没人笑。他们知道陆北冥不开玩笑。
“我们刚烧完最后一个服务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技术员推了推镜片,“账上连五千块流动资金都没有。你还想拍科幻片?特效呢?演员呢?发行呢?你拿什么撑两亿?众筹?”
“钱还没到账。”陆北冥说。
“那就是没有。”另一个声音接上,语气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陆哥,我知道你刚在戛纳出了风头,可咱们不是资本。赵金铭能烧厂房,是因为他背后有六十条院线撑腰。我们呢?我们现在连办公室都是租的集装箱!你搞这个,不是项目,是自杀式冲锋。”
陆北冥没反驳。他调出第二段视频,AI生成的动态预览:宇航员漂浮在太空站外,透过面罩望向母星。镜头从他的视角拉远,地球越来越小,最终变成星海中的一粒微尘。背景音乐是极简的钢琴音符,不煽情,却让人喉咙发紧。
视频结束,会议室又静了三秒。
“你们觉得,现在观众还能为一部电影哭吗?”陆北冥终于问。
没人回答。
他知道答案。去年票房前十的国产片,七部是流量主演的爱情喜剧,剩下三部是IP改编的玄幻烂片。影评人写“情感共鸣”,实际上全是算法推导出的情绪爆点。哭戏靠BGM堆,高潮靠台词喊,观众走出影院,连角色名字都记不住。
“我们不做爆款。”陆北冥站起来,走到投影前,背影挡住了一部分画面,“我们做墓碑。”
他顿了顿。
“给死掉的艺术立碑。”
“可艺术早死了!”那个技术员一拳砸在桌上,“你以为你是谁?周振国老师零片酬帮你演《送药者》,唐雨柔拼到住院救数据,江璃月把名声押进来写剧本……结果呢?火场一烧,三个月白干!你现在又要拉所有人进另一个坑?图什么?图情怀?图理想?图最后被人当笑话讲?”
会议室炸了锅。
有人骂他疯,有人说他被胜利冲昏头脑,还有人直接站起来要走。张小萌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堆文件,不敢进来,也不敢走。
陆北冥没拦任何人。
等吵声稍微平息,他才重新开口:“你们说得对。我们穷,没资源,没后台,连稳定的网都保不住。但我们有一样东西,他们没有。”
他环视一圈。
“他们不敢。”
“赵金铭敢烧厂房,敢删数据,敢让王海报废《妹妹》的测试版。他不怕脏手,因为他觉得我们这种人,只会蹲在废墟里哭,然后消失。”他扯了下嘴角,“可他错了。”
“我们敢拍,就是因为我们知道,有人比我们更疯。”
这句话落下,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那个最早质疑的技术员冷笑:“所以你就拿两亿赌一口气?就为了告诉赵金铭‘你狠,我也不怕’?陆北冥,你不是导演,你是赌徒。”
“我不是赌。”陆北冥摇头,“我是还债。”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额头,那道疤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妹妹跳楼那天,手里攥着一张电影票。她看了我写的剧本初稿,说‘哥,这故事会让人哭的’。第二天她替我挡了债主的刀,摔下去的时候,票还在口袋里。”他声音没变,但字句像刀刮铁皮,“这世界配不上她的眼泪。但我们能改。”
没人再说话了。
有人低头,有人闭眼,有人捏紧了拳头。
张小萌悄悄抹了下眼角,把文件夹抱得更紧。
陆北冥没看他们的反应。他走回座位,打开笔记本,调出项目时间轴——空白的,只写了标题:“流浪地球·第一阶段”。
“我不强迫任何人留下。”他说,“愿意信这个‘疯计划’的,明天早上九点,来签协议。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工资结清,我亲自送。”
没人动。
五分钟后,技术员第一个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预算”那一栏写下“200,000,000”,写得用力,墨水几乎穿透纸背。
接着是美术组的姑娘,默默打开电脑,新建文件夹,命名为“流浪地球_概念设定_V1”。
再然后,音响师插上耳机,开始试听那段AI生成的钢琴曲。
陆北冥没笑。他只是合上笔记本,把投影关掉。
会议室灯亮起来,照见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某种没熄灭的东西。
人陆续离开,脚步轻,没人说话。张小萌最后一个走,轻轻带上门。
陆北冥独自坐在原位,背对着屏幕,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座未完工的雕像。
窗外夜色浓重,城市灯火如星。电脑右下角时间跳到23:47。
敲门声响起。
很轻,两下。
门开一条缝,张小萌探头,声音压得很低:“有个男人在外面,说要见你。姓王。”
陆北冥没回头。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