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王海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肩线压得有些歪。走廊的顶灯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斜影,照出眼底发青的疲惫。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块暗色疤痕。陆北冥坐在长桌尽头,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冷也不热,像在等一段代码跑完。
王海走进来,脚步很稳,但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响。他把公文包放在会议桌中央,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三份文件,整齐地摆成一排:一份标着“《星际逃亡》源代码全集”,一份是“雄狮影业财务流水(2023Q3-Q4)”,最后一份封面写着“AI内容比对分析报告——《流浪地球》vs《星际逃亡》”。
他退后半步,双手撑在桌沿,指节泛白。
“我知道你现在缺什么。”他说,声音沙哑,“不是钱,是证据,是技术,是能打穿赵金铭脸的东西。这些都在这儿。”
陆北冥没动。
会议室的灯还亮着,墙上的Slogan“像素不死”被灯光照得发白,记号笔的边缘已经起皮。投影仪关了,只剩电脑屏幕幽幽泛着蓝光。空气里有股旧塑料和泡面调料包混合的味道,像是上一场会议留下的残骸。
门从外面轻轻合上。张小萌没有进来。
“你为什么来?”陆北冥终于开口。
“因为我想加入你们。”王海说。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冷笑。
江璃月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木簪挽着的长发垂到肩头。她刚才正要走,听见脚步声又折了回来。现在她盯着王海,嘴角扯了一下。
“背叛过赵金铭的人,也会背叛我们。”她说,“你是他最听话的狗,现在突然转头咬主子?谁信?”
王海没看她。
他转向陆北冥,语气没变:“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是来送命的。”
陆北冥盯着他。
几秒后,他伸手,拿起了那份AI比对报告。翻开第一页,图表清晰列出了两部作品在场景构图、镜头运动、特效参数上的重合率——91.7%。第二页是时间戳对比,《星际逃亡》立项会议记录显示,其核心设定提交时间,比《流浪地球》内部测试版泄露日早三天。
他翻到第三页,停住了。
那是唐雨柔服务器日志的镜像截图,显示某个加密通道在凌晨两点向雄狮云平台上传了7.3GB数据包,IP地址归属为王海办公室内网端口。
陆北冥抬眼。
“这是你传的?”
“是我。”王海点头,“我批准的传输权限。”
江璃月一步跨进来,指甲敲了下桌面:“那你也是共犯。”
“对。”王海说,“所以我现在把所有东西都搬来了。包括赵金铭让我删的原始备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度:“我要加入你们。做你们的法务顾问,做项目监制,做任何你们需要的角色。我不提条件,只提一个要求——让我死在你们前面。”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
江璃月愣住。
陆北冥手指捏紧了纸边。
“你说什么?”江璃月问,声音有点抖。
“我说,让我死在你们前面。”王海重复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你们不信我,可以。但我时间不多了。三个月,最多四个月。胰腺癌晚期,医生说连化疗都不建议做了。”
他说完,从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病历单,边缘磨得起毛,像是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他放在桌上,推到陆北冥面前。
陆北冥拿起,展开。
诊断书抬头印着“首都肿瘤医院”,日期是两周前。主诉栏写着“持续性上腹痛伴体重下降”,检查结果栏赫然标注:“胰腺体部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分期IV期”。最后写着:“预估生存期:3个月(±1个月)。”
纸张背面有手写的一行字,墨迹深浅不一:
“不能看着他们赢。至少,不能死在他们后面。”
陆北冥看完,没说话,把病历递给了江璃月。
她接过,看了一眼,手微微颤了一下。她猛地抬头,盯住王海的脸,想找出一点演戏的痕迹。可那张脸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活人。
“你装的。”她低声说,“这是苦肉计。赵金铭让你来,就是让我们内讧,让我们怀疑彼此。”
王海笑了下,笑得很短。
“你觉得赵金铭会派一个快死的人来当卧底?”他反问,“他怕死,所以他才活得这么脏。而我——我已经不怕了。”
他慢慢坐下,身体后仰,靠进椅背,像是耗尽了力气。
“我在雄狮干了八年。帮他赶走过记者,压过负面新闻,处理过陪酒合同,也亲手签过纵火案的‘意外事故’报告。我做过很多烂事。但这一次,我不想再当帮凶。”他看向陆北冥,“你们要做《流浪地球》,我知道你们缺什么。技术、法律屏障、发行渠道的突破口。我能给你们这些。我不求活,只求——死得有用。”
江璃月的手指还在捏着那张病历。
她的尾戒转了个圈,又转回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信你?”她问。
“凭这个。”王海从公文包底层抽出一个U盘,黑色,无标识,“这里面是《星际逃亡》的完整开发日志,包括赵金铭亲自下达的抄袭指令录音,以及他让我销毁《妹妹》测试版的书面授权。密码是‘Lily_20231107’——那天是你最后一次登录系统的时间。”
江璃月瞳孔一缩。
她没接U盘。
陆北冥伸手接过,插进电脑。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解密界面。他输入密码。
文件夹打开,第一项是音频文件,时长三分二十七秒。他点开。
赵金铭的声音缓缓流出:“……《妹妹》必须停。王海,你去数据中心,用最高权限覆盖测试分支。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它从所有节点消失。记住,不留痕迹。”
录音结束。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主机风扇的嗡鸣。
陆北冥拔下U盘,放在桌上。
“你带这些来,赵金铭知道吗?”
“他知道我动了账目。”王海说,“但他不知道我把资料带出来了。我的离职手续是合规的,交接流程也走完了。他查不到我违法。但他知道——我不会再听他的话了。”
他抬起手,摸了下左手无名指根部,那里有一圈淡淡的戒痕。
“我这辈子,只忠于一个人。她已经不在了。现在,我想站一次队,站对的那一边。”
江璃月没再说话。
她盯着王海的脸,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人。他的眼袋很深,法令纹刻得像刀割出来的一样,嘴唇发干,脸色泛黄。这不是装出来的衰败。
这是快死了的人。
陆北冥终于开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因为我不确定。”王海说,“我一直在等一个信号。直到昨天,我看到赵金铭烧掉你们的服务器,又让吴明写稿骂你们蹭热度。那一刻我知道——他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杀人。而我还站着给他递刀。”他顿了顿,“我不想带着这双手进坟墓。”
陆北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团队成员”那一栏空白处写下两个字:
“王海”。
没有加粗,没有圈注,就这么静静地写在那里。
他放下笔,转身面对王海:“你可以留下。但不是现在。我要看到你带来的每一份数据都经得起验证。我要确认,你给的不是陷阱,而是台阶。”
王海点点头。
“我可以等。”
“还有,”陆北冥看着他,“你不准碰《妹妹》的任何原始素材。你过去做的事,我不追究。但未来——你得用行动证明。”
“明白。”王海声音很轻。
江璃月站在原地,没动,也没说话。她低头看着那张病历,指尖慢慢抚过“预估生存期”那几个字。
窗外,城市依旧喧嚣。远处高架桥上有车流驶过,霓虹灯一闪一闪地映在玻璃上。
会议室里没人起身。
陆北冥回到座位,重新打开电脑,调出《流浪地球》项目时间轴。他在“法律顾问”一栏,填上了“王海”二字。
王海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后仰,闭上眼,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
江璃月的手还扶在桌沿,尾戒不再转动。
灯光明亮,照见每个人脸上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