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零八分,整栋楼的灯光闪了一下又恢复。
赵金铭正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扳指轻轻敲着玻璃。窗外是城市天际线,夕阳把楼宇染成铁灰色。他刚看完一份财务审计简报,眉头没皱,也没说话,只是把纸折成两半,放在办公桌右上角——那是他习惯性标记“待处理”的位置。
手机震动。
秘书发来一条加密消息:“王海已离开数据中心,携带《星际逃亡》源代码及雄狮云权限日志,确认进入像素神殿总部。”
赵金铭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没有回信。
他慢慢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德国制钢笔,拧开笔帽,对着台灯照了照墨水管。然后,手腕一转,咔的一声,将笔身从中折断。深蓝墨水顺着断裂处滴落,正好溅在墙上那幅AI生成的山水画上,像一道斜劈下来的血痕。
他没擦。
转身拉开抽屉,取出一枚U盘,插进主机。三分钟后,屏幕上跳出一段监控视频:王海在地下车库刷卡出库,车后座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车牌被泥浆遮住一半。
赵金铭按下暂停。
“清场计划。”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要让他们死在起跑线上。”
他拨通内线:“叫吴明上来,现在。”
挂掉电话后,他走到落地窗边,伸手推开一扇窗。风灌进来,吹动他定制西装的下摆。他看着楼下大堂入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车门打开,吴明穿着不合身的藏青色西装下车,领带歪得像个结绳练习失败的作品。
电梯到达。
门开。
吴明走进来时低着头,手里抱着文件夹,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他把文件夹放在会议桌上,抬头看了眼赵金铭,又迅速移开视线。
“坐。”赵金铭说。
吴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在接受训话的学生。
“你知道王海干了什么?”赵金铭没看她,依旧站在窗边,背对着光。
“……听说了。”吴明嗓音有点哑,“他把《星际逃亡》的资料给了陆北冥团队。”
“不只是资料。”赵金铭转过身,左手轻轻摩挲扳指,“他还带走了我们过去三年所有项目的比对分析报告,包括《妹妹》的技术拆解、市场预判模型、甚至……你写的那些差评模板。”
吴明喉头滚动了一下。
“我……不是有意让那些模板流传出去的。”
“我没怪你。”赵金铭走回办公桌,坐下,十指交叉,“我知道你是听妈妈的话做事的人。她说别惹事,你就躲;她说要吃饭,你就低头写稿子。二十年了,你一篇影评都没自己写过,全是抄的,改个开头结尾就敢打一分。”
吴明没反驳。
他知道这是真的。
高考落榜那年,母亲躺在病床上说:“儿子,你要混出头,就得会说话。”他听进去了。后来冒充北大毕业,靠搬运国外影评起家,直到被赵金铭发现,非但没封杀,反而让他成了“业内最敢说真话的毒舌”。
“但现在不一样了。”赵金铭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前——是唐雨柔在主控室调试系统的截图,时间戳显示是半小时前,“他们突破了粒子并发瓶颈。用的是陆北冥那个疯子脑子里的东西。再过三个月,《流浪地球》就能上线测试版。”
吴明盯着照片,手心出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旦这款游戏发布,特效水准碾压现有国产作品十年,连好莱坞都不敢这么玩。而他过去三年给陆北冥打的所有一分差评,都会变成笑话。
“你有家人。”赵金铭忽然说。
吴明猛地抬头。
“妈还在三院住着吧?肝硬化晚期,每月透析费两万八。医保报不了多少。”赵金铭翻开一份医疗账单复印件,轻轻拍了拍,“上个月缴费延迟了七天,护士差点停药。”
吴明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不提钱。”赵金铭合上文件,“我说代价。”
他按下桌底按钮,音响响起。
录音播放。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出现在房间:“……我是吴明,北京大学中文系2003级硕士,今天参加《电影艺术》编辑部面试……”
吴明脸色瞬间发白。
那是他伪造学历时录的假材料,只有他自己和当时收受贿赂的面试官知道。
“这段录音,”赵金铭关掉音响,“原本存在雄狮法务部加密服务器第七分区。昨天晚上,它被复制到了三个地方:一个是文化部备案系统,一个是记者邮箱群发列表,还有一个,是你母亲病房主治医生的手机。”
吴明的手抖了起来。
“你说过,你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个‘北大毕业的儿子’。”赵金铭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如果她知道了真相,你觉得她还能撑几天?”
空气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鸣。
“你要我做什么?”吴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很简单。”赵金铭回到座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一份文档,“《流浪地球》还没做完,但舆论战可以提前打响。我要你在接下来四十天里,写出一百篇差评。”
吴明愣住:“还没上映……你怎么让我写差评?”
“你管它是真是假。”赵金铭冷笑,“你是影评人,不是观众。你说它烂,它就烂。我要你从剧本逻辑、科学设定、人物塑造、价值观导向、技术可行性、社会影响六个维度全面否定。每篇不少于两千字,引用至少五篇权威论文,语气要狠,用词要毒,标题要能上热搜。”
他把文档推过去。
《<流浪地球>批判性研究初探(草案)》
第一条写着:“该作品鼓吹人类逃离家园,本质上是对土地伦理的背叛,属于典型的虚无主义幻想。”
第二条:“行星发动机推动地球违反牛顿第三定律,暴露创作者反智倾向。”
第三条:“主角放弃太阳系的行为,暗示对父权宇宙秩序的叛逃,具有潜在精神分裂风险。”
吴明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冷。
这不是差评。
这是判决书。
“你不怕被人扒出来?”他问。
“怕?”赵金铭笑了,“我掌控六成院线,二十家主流媒体背后有我的股份,八个影评账号归我运营。你猜,是谁更可能被全网封杀?是你,还是一个连公司注册资金都凑不齐的小作坊?”
他站起身,走到城市监控屏前。屏幕上密密麻麻布满红点,代表全市影院、电视台、社交平台热点中心。其中一个偏僻工业区的红点闪烁着,标着“像素神殿临时总部”。
“我已经让《星际逃亡》提档。”他说,“下个月十五号,全国首映。到时候,铺天盖地的宣传告诉你:这才是中国科幻的未来。而陆北冥那个项目,只会出现在你的文章里——作为反面教材。”
吴明低头看着那份任务书。
手指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钢笔——那是他写稿二十年的习惯,紧张时就要握笔。
“签字。”赵金铭递过一支新笔,笔尖锃亮,“签完,你妈这个月的费用已经付了。以后按时交稿,医院那边不会有任何问题。”
吴明接过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抖得厉害。
他想起昨夜去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嘴里念叨:“儿啊,妈知道你累,可你要坚持住,别让人说咱家孩子不行……”
他闭了下眼。
签下名字。
赵金铭拿过合同,扫了一眼,满意地放进保险柜。
“去吧。”他说,“明天开始,我要看到第一篇稿子上线。”
吴明站起来,公文包夹在腋下,转身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口袋里的钢笔滑落,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墙角。
他没捡。
门关上。
赵金铭坐回椅子,打开内线:“通知宣发部,启动‘星辰计划’一级响应。所有资源向《星际逃亡》倾斜。另外,联系三家头部自媒体,准备联动发文。”
他看向监控屏。
那个代表像素神殿的红点还在闪烁。
他伸出左手,翡翠扳指轻轻敲击桌面,一下,又一下。
像在倒数。
吴明走出大厦时天已经黑了。
夜风吹得他领带乱飞。他站在人行道上,掏出手机,打开新建文档。
输入标题:《一部毫无价值的伪科幻闹剧》
光标闪着。
他盯着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半分钟后,他按下电源键,锁屏。
抬头看向远处写字楼林立的剪影。
那里有一扇窗还亮着灯。
他知道灯下坐着谁。
他迈步往前走。
皮鞋踩碎了一地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