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很大,吹在脸上。浪打在船头,木船轻轻晃动。陈玄站在大船最前面,手放在枪上,手指因为用力发白。他身后有两万士兵,分乘六十条船,顺着江水往下走。旗帜很多,连成一片,像烧起来一样。
孙策跳上高处,一脚踩在横梁上,一手抓着绳子,眯眼看整个船队。骑兵在前,步兵在中间,辅兵在后面,队伍整齐,走得稳。他笑了,大声喊:“大哥!船都准备好了,可以进中原了!”
陈玄没回头,只点点头。
孙坚从船舱走出来,披了件深色外衣,脚步很稳。他站到陈玄身边,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山已经变小,城看不见了,路也看不清了,只有江水一直流,把过去甩远了。
“乌林乡那条渠,修了十七天。”陈玄忽然说话,声音不大,但风吹得清楚,“第三天塌了一段,五个民工受伤。有个老农跪在泥里求我停工,怕再出事。我没停。”
孙坚听着,不说话。
“第五天,他们送来热粥。不是官府给的,是自己煮的。一个老太太端着碗,手抖,还是把粥递给我。”陈玄停了一下,“她说:‘将军喝一口,我们心里才踏实。’”
孙策跳下来,走到两人中间。“那时你只带三十个骑兵,一个人来吴地。严白虎说要砍你头挂城门。结果呢?他死在断云寨,脑袋滚进火堆。”
“火光照着他脸的时候,我想一件事。”陈玄慢慢说,“这些人不怕死,怕的是活不下去。只要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肯拼命。”
孙坚终于开口:“你当时烧了山越的图腾,但留了他们的粮仓。我说你心软,你说那是百姓的命根子。现在看,你是对的。”
“乱世里,刀能开路,但治世要靠人心。”陈玄转过身,看着他们两个,“我们在江东做的事,不是为了守这一块地,而是要告诉天下人——有兵,有粮,有规矩,百姓就能活下去。”
风更大了,吹得三人的衣服哗哗响。
孙策猛地抽出短剑,插在甲板上。“江东安定了,可天下呢?北方很多人饿死,诸侯争权,百姓连粥都喝不上!我不愿做只管一地的将军!我要跟大哥去北方,打平中原,打出一个能让万人吃饱饭的天下!”
他声音很大,盖过风浪,惊飞一群水鸟。
孙坚看着儿子,又看向陈玄。很久后,他点头。“你们年轻,胆子大。我老了,看得多,想得多。但我信你们。如果真能停战安民,这一步,走得值。”
陈玄伸出手。
孙策立刻把手拍上去。
孙坚犹豫一下,也把手放上去。
三只手叠在一起,没动,却很重。
“这次去中原,”陈玄低声说,“不平定乱世,绝不回家。”
“不平定乱世,绝不回家!”孙策吼出来。
孙坚闭眼,再睁眼时眼神坚定:“一起谋天下,一起为百姓。我孙家跟你并肩。”
说完,三人松手,站直身子。
远处起了雾,从江面升上来,围着前方的水路。船夫抓紧舵,回头问副将:“将军,雾大了,要不要停?”
副将刚要答,陈玄已经走过去。
他站到舵边,盯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下令:“点火把,左右各三支,钉在船两边。握紧舵,顺流直下,不停。”
“是!”船夫应声,马上挥旗传令。
一会儿,六支大火把点燃,火光在雾里跳动,照亮前后十几丈的水面。后面的船也跟着举火,一条火龙在江中前进,冲破浓雾。
孙坚回舱拿了一张羊皮地图,铺在甲板上,用四个铁钉压住四角。
陈玄蹲下,孙策也蹲下。三人围着地图,火光照出江北的地势。陈玄用枪尾指着一个渡口说:“这里是进豫州的关键,守住它,就卡住了南北的粮道。”
“斥候回报,江北三个县兵力空,守军不到两千。”孙策指着另一边,“如果从这里上岸,可以直接攻宛城。”
“慢。”孙坚手指滑过一条小河,“这条河通泗水,岸边有七座坞堡,都是豪强占着。如果我们冲太深,可能被切断退路。”
陈玄点头。“所以不能分兵乱冲。先拿下渡口,再一步步来。每占一座城,就要建粮仓、设民署、清理官吏。让百姓知道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那就这么定。”孙策一拳砸在地上,“我当先锋,带三千精兵抢滩!”
孙坚看着地图,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中原的诸侯联合起来打我们,怎么办?”
陈玄抬头,眼神没变。“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军队。”
话刚说完,江里涌来一股急流,船猛地一震。
火把摇晃,光影乱闪。地图一角被风吹起,陈玄伸手按住。
他的手指停在“洛阳”两个字上,很久没动。
孙策站起来,跳上船楼,拔出长剑指向北方:“全军听令!灯火不能灭,战鼓不能停!保持队形,加快速度!”
命令传下去,各船回应。鼓声又响起来,从慢到快,打得江水都在颤。
孙坚收起地图,交给亲卫卷好。他自己坐在舱前的小凳上,手扶剑柄,望着前方火光穿雾,一言不发。
陈玄还站在船头。
他突然想起那个送饼的老农,想起他跪在马前磕头的样子,想起他说别忘了我儿子也在军中。
他从怀里拿出那半块干粮。油纸破了,麦饼边硬了,沾着灰。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火光照着他半边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神冷,但有一点藏不住的温柔。
船队继续往前,划开江雾,驶向北方。
最后一艘船的尾灯,在雾里一闪一灭,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