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的手指还悬在手机拨号键上，风从停车场边缘卷来，吹得她裙摆一晃。那辆黑车仍停在原地，副驾车窗缓缓降下一道缝，没动静，也没人影。她没动，呼吸压得很低。
助理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程姐打了七通电话……”
她转身，拉开后座车门，动作不急不缓，坐进去，顺手关上车窗。隔绝了外面的光和声，车内瞬间安静。司机刚要发动，她开口：“不动。”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江董？”
“等我指令。”她把手机调成录音模式，放在腿上，屏幕朝上，手指搭在电源键边。两秒后，来电响了。
不是程雪薇的号码。
她接起，没说话。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接着传来一声短促的“啊——”，像是被人捂住嘴时挣出的一口气。声音很轻，但足够让她听清——是程雪薇。
通话中断。
江晚舟盯着手机，指尖发僵。她慢慢把手机翻过来，锁屏画面跳出未接记录：陌生号码，归属地未知，最后一次拨打时间是三分钟前。
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什么都没剩。她按下重拨，没人接听。再试一次，依旧是空号提示。
手机震动，新消息弹出：【未知联系人】：想知道她在哪儿吗？
她打字回复：【你是谁？】
对方秒回：【你该知道是谁。】
下一秒，语音通话自动接入。
“晚舟。”宋母的声音响起，平稳得像在念经文，“你妈妈教过你，有些错，是要拿命来还的。”
江晚舟握着手机，左手无意识抚上腕部那道月牙疤。水流冲刷过的旧伤泛白，此刻却像被火燎了一下。
“您想说什么？”她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
“我说得很清楚。”宋母顿了顿，“程雪薇现在在我手里。她在老杨浦的旧纺织厂，三楼东侧仓库。水泥地，铁门，没有灯。你要是报警，或者告诉别人——”她语气微扬，“她就会像你妈一样，安静下去。”
江晚舟喉咙一紧，但没让情绪露出来。她看着窗外，那辆黑车不知何时已驶离原位，拐出停车场出口。
“您要什么？”她问。
“我要你撤回所有举报。”宋母说，“删掉证据，公开道歉，承认你精神失常、受人蛊惑。然后，自己走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只要你照做，我放她走。”
江晚舟没回应。
“你在犹豫？”宋母轻笑，“你以为周砚廷能救她？他连自己母亲都没保住。你现在唯一能信的，只有我这句话——十点整，我没看到你出现在工厂门口，我就让人剁她一根手指。每十分钟一次，直到你来为止。”
电话挂断。
江晚舟坐在车里，没动。心跳撞着肋骨，一下比一下重。她低头看表：九点十五。
她打开加密短信界面，输入一行字：【杨浦旧厂，单人质，母主导】，收件人填上周砚廷的名字，按下发送。信号条满格，信息成功发出。
她靠向椅背，闭眼三秒，再睁眼时，眼神已经变了。不是慌乱，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冷的清醒。
她摸出另一部备用机，拨通助理：“发布会后续交给你处理，我不回公司。任何人问起，就说我去休养了。别联系我，除非有紧急变动。”
“江董，您去哪儿？”
“别问。”她挂断。
她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又停下。从包里取出一支口红，拧开，是正红色。她对着后视镜涂上去，动作利落，唇线一笔到底，没抖。合上盖子，扔进包里。
她推开车门，走出去，脚步直接朝地下车库出口走去。
路过监控盲区时，她拐进消防通道，贴墙走了一段，确认没人跟踪，才从另一侧楼梯回到地面。街角有辆共享单车，她扫码解锁，骑上，沿着主干道逆行两个路口，拐进小巷。
她把车停在废弃公交站台后，步行穿过两条街，拦了辆网约车，报出一个远离杨浦的地址。
车子启动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放大老杨浦区域。旧纺织厂的位置标着红点，周边街道稀疏，最近的派出所距此三点八公里。她记下路线，删除搜索记录。
她靠在座椅上，手插进外套口袋，摸到一枚硬币——是程雪薇上次见面时塞给她的，说是“辟邪用的”。她攥紧，金属边缘硌着掌心。
车子拐上高架，阳光斜照进来，晒得她半边脸发烫。她眯起眼，脑子里过着每一个可能的变数。
宋母不会轻易杀程雪薇。她是冲她来的，要的是她低头，要她崩溃，要她亲手毁掉自己打出的所有牌。所以程雪薇暂时安全，但不会太久。
她必须赶在十点前到。
但她不能一个人去。
她再次打开短信界面，给另一个号码发了条信息：【帮我查李管家今天出行记录，车牌沪A·L7开头，黑色商务车，一小时内反馈】。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腿上，不再看。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目的地。她下车，走进商场洗手间，从包里拿出提前备好的帽子和口罩戴上，换掉外套，把米色羊绒衫塞进袋子里，套上一件深灰色冲锋衣。
她走出商场，拦了辆出租车，重新输入目的地：杨浦区安远路。
车子驶入老城区，街道变窄，路边厂房林立，多数已荒废。她让司机在距离旧纺织厂约五百米处停车，付钱下车。
她步行前进，绕到厂区后侧，观察地形。围墙倒塌了一段，杂草丛生，铁门锈迹斑斑，挂着一把断锁。她蹲下，查看地面脚印——有新踩踏的痕迹，至少两人进出过。
她贴着墙根移动，靠近主楼。三楼东侧窗户玻璃碎了半块，窗帘垂着，不动。她掏出手机，悄悄拍下建筑结构，标记入口和逃生路线。
她退到一处废弃报刊亭后，靠墙坐下，喘了口气。手伸进衣袋，又摸到那枚硬币。她拿出来，看了两秒，轻轻放在地上。
她闭眼，脑子里全是程雪薇的声音。
“别怪你自己。”
“咱们是姐妹。”
“你他妈要是敢死，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疼让她清醒。
她重新开机，查看是否有新消息。没有周砚廷的回复，也没有助理的联络。她知道他们在路上，但赶不赶得及，不由她控制。
她只能拖时间。
她拨通那个陌生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我到了。”她说，“我在厂区后墙。”
“你一个人？”宋母问。
“一个人。”她答，“你说过，让我单独来。”
“很好。”宋母语气缓了些，“进主楼，走楼梯上三楼。别耍花招，我在看着你。”
江晚舟抬头，扫视窗口。三楼西侧有反光一闪，是望远镜或枪管的反光。
她起身，走向主楼入口，脚步不快不慢。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灰尘味扑面而来。她摸出手机照明，光束切开黑暗，照出散落的木箱和断裂的铁架。
她一步步走上楼梯，每一步都踩得实。二楼空荡，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铁门半开，透不出光。
她走到门前，停下。
“程雪薇在哪？”她问。
门内传来滴水声，缓慢，规律。还有金属轻微碰撞的响。
几秒后，电话再次响起。
她接起。
“你要听她说话？”宋母问。
“我要听她亲口说一句话。”江晚舟说，“不然我不信她还活着。”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接着，另一个声音传来。
“舟……”程雪薇的声音虚弱，带着喘，“别管我……快跑……”
话没说完，通话中断。
江晚舟站在原地，手机光打在地上。她听见自己呼吸声，很重。
她没跑。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手，摘下帽子，任风吹乱头发。她盯着那扇铁门，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了。”她对着空气说，“你要的，我都答应。”
电话没再响。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在等下一步指令，也在等周砚廷的消息。
远处，一辆黑色SUV正驶入厂区外围小路，车速极慢。车里，副驾的男人低声汇报：“夫人，人还没进屋，就在门口站着。”
驾驶座，宋母闭眼坐在蒲团上，佛珠一颗颗捻过，嘴角微微扬起。
“再等等。”她说，“让她多站一会儿。”
她身旁，李管家低头应声：“是。十点整准时行动。”
她没睁眼，只轻声道：“这次，我要她亲眼看着。”
江晚舟站在铁门前，左手再次抚上腕部疤痕。风吹进来，带着铁锈和潮湿的味道。她听见楼上某处，钟表滴答走动。
九点四十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