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城市刚从夜雾里浮出来。江晚舟拎着包穿过周氏集团正门广场,高跟鞋踩在花岗岩台阶上,声音清脆得像秒针走动。
她没抬头,但眼角余光扫到了那个人影。
宋临声跪在第一级台阶前,西装皱得像是三天没换,领带歪斜,头发凌乱。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指节发白,膝盖压着冰冷的石面,整个人低着头,像一尊被推倒的雕像。
周围已经有几个早到的员工停下脚步,有人悄悄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了这边。没人说话,空气凝滞。
江晚舟的脚步没停。
她从他伸出去的手边走过,鞋尖离他指尖不到三公分。风卷起她米色羊绒衫的下摆,露出一截手腕——那道淡粉色月牙疤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她踏上第二级台阶时,听见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晚舟。”
她没回头。
“我错了。”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只要你肯收手,宋家可以交出一切。设计稿、基金会、海外账户……全都给你。求你,放过我们。”
江晚舟终于停下。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而是前方玻璃幕墙映出了两人的倒影。画面里,他蜷在地上,头几乎贴到膝盖,而她挺直脊背,站在高处,像一把出鞘的刀。
她左手无意识地抚过腕间疤痕,指尖触到那道旧伤的纹路。一秒后,她放下手,转身。
“你说放过宋家?”她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清晨微凉的风,“你当年逼死我妈的时候,问过她要不要放过你吗?”
人群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宋临声猛地抬头,眼底通红,额角渗着汗和灰。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辩解,又像是在忍痛。“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爱你,一直都是真的。”
江晚舟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就是轻轻扬了下嘴角,像看一个说错话的孩子。
“你爱的是你的收藏柜里又多了一件署名江氏的赝品。”她说,“你把我妈的设计说成抄袭,把她逼到跳楼,然后把她的原稿锁进保险柜,当成你书房里的战利品。你说你爱我?你爱的根本不是我,是你自己赢了的感觉。”
他脸色瞬间惨白。
“我没有——”
“没有?”她打断他,“你在佛堂看着我妈的遗物烧成灰,转头就给阮棠整容成我大学时的样子。你还记得她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舟舟,别怕,妈妈替你扛着’。”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根砸进地面。
“你让我跪着擦你母亲的鞋面,说我这种女人不配站着。现在你跪在这儿,是不是也觉得,只要低头就能换回一切?”
宋临声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想站起来,可腿软得撑不住身体,又跌回台阶上。文件从他手里滑落,散在脚边,第一页写着《自愿放弃江母设计原稿所有权声明书》,签名栏已经签好,还按了手印。
“这不是交易。”他喘着气,“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晚舟,看在过去五年的份上——”
“五年?”她再次打断,语气甚至带着点疑惑,“你是真觉得,那五年是正常的婚姻?”
她往前一步,站上第三级台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开车撞死追我的学长,你父亲用钱压下来,逼我嫁给你。婚后你监控我所有账号,删掉我和外界的联系。你把我锁在装满赝品的房间里,说那些都是我的罪证。你让宋母给我喝掺药的燕窝,导致我流产三次。你抱着小三的孩子放进我病房,说是给我养着玩。”
她每说一句,他就往后缩一点。
“你说过去五年?那不是婚姻,是你对我一天二十四小时、持续五年的囚禁和折磨。”
风忽然大了些,吹乱了她的发丝。她抬手别了下耳边的碎发,动作轻缓,像在整理一份普通报表。
“你今天跪的不是我。”她说,“是你自己造的孽。这局面,是你应得的。”
说完,她转身。
高跟鞋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金属扣与石面碰撞,发出清响。她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厅。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也没有呼喊。
只有保安小跑着上前,试图扶起宋临声。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最终被人半拖半搀地带离原地。那份文件被风吹起一角,粘在台阶边缘的积水里,墨迹开始晕染。
江晚舟穿过大堂,刷卡进入电梯区。
她按下上行键,等灯亮起。镜面墙映出她的脸——平静,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复仇后的空虚,就像只是处理完一场例行会议。
电梯门开,她走进去,按下楼层。
就在门即将关闭的瞬间,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左胸口——那里别着一枚蛇形胸针。她没摘,也没多看,只是确认它还在。
门合拢。
电梯上升。
她站在角落,目光落在楼层数字上,一层层跳动。指尖仍在胸针边缘摩挲,一下,又一下。
外面,阳光彻底撕开云层,照在周氏集团正门前的台阶上。水渍慢慢变浅,那份湿透的文件被保洁阿姨捡起,随手扔进垃圾桶。
有个年轻女孩路过,看了眼空荡的台阶,问同事:“刚才那人是谁?怎么跪在这儿?”
“不知道,听说是宋氏那个老板。”同事低声说,“为了求江董事放过他们公司。”
女孩皱眉:“江董事?就是之前被造谣的那个?”
“对啊。现在人家是周氏最年轻的董事,谁敢惹?”
“啧,真是风水轮流转。”
她们走进大楼,话题转向早餐。
而此刻,江晚舟已走出电梯,走向会议室。走廊灯光均匀洒下,她步伐稳定,肩线笔直。经过茶水间时,她看见公告栏上昨天被人写的“骗子”还没擦掉。
她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会议室门推开,里面已有几位高管在等。她坐下,打开笔记本,将一份文件夹放在桌角,封面写着《S-739项目初步评估》。
没人提起半小时前发生在门口的事。
但她知道,视频已经在传了。
她翻动纸页,指尖划过一行数据,忽然听见手机震动。
低头一看,是匿名短信:【你赢了这一局。】
她盯着那句话,三秒后,手指划过屏幕,删除。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城市铺展在眼前,车流如织,楼宇林立。远处那栋挂着“宋氏集团”招牌的大楼,霓虹灯还没熄,但在日光下,显得黯淡无力。
她收回视线,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温度刚好。
她放下杯子,翻开下一页资料,开始讲话:“关于S-739项目的资金流向,我有几个问题要问财务部。”
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就在她说话的瞬间,楼下大厅的电视突然切换画面,财经新闻正在插播快讯:
“突发消息,宋氏集团总裁宋临声今晨在周氏总部外当众下跪,疑似向江晚舟求情。现场视频已在网络发酵,相关话题迅速登上热搜榜首……”
画面切回演播厅,主持人表情严肃:“目前宋氏方面尚未回应,但多家合作企业已暂停项目对接。有知情人士透露,此次事件或与近期多起举报有关……”
江晚舟没听到这些。
她正讲到第三条问题,语气冷静,逻辑清晰。
但坐在对面的王总监,却悄悄瞥了眼自己的手机,又飞快收回目光。
会议室很安静。
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