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晚星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手里捏着半杯凉透的水。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脚边那双小白鞋上,鞋尖沾了点灰,像是早上收衣服时蹭到的墙粉。她没去擦,也没动,只是盯着对面花坛边的长椅。
那里空了。
男人不在了。
可她还是不敢完全松口气。刚才那一幕像块石头压在胸口,沉得她连呼吸都慢了几拍。她低头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自打从门口回来就没再翻过身。她怕看见新消息,也怕错过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冷汗把纸杯外层浸软了一圈。
楼下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接着是王阿姨的大嗓门:“哎哟,小张你慢点骑!前头有人!”
程晚星抬眼,看见社区超市门口聚了几个人,正围着刚搬来不久的水果摊说话。她认得那边——卖西瓜的老李、跳广场舞的刘婶、还有总在树荫下下棋的陈伯,几个人站成一圈,手里拎着菜,聊得热火朝天。
她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是从小区大门进来的。他不认识路,却能准确走到三号楼。这地方不是随便能进的,除非有人放行,或者……他已经打听过了。
她慢慢站起身,把杯子放在一边,轻轻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安静,脚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回响。她走得不快,一层一层往下,经过二楼拐角时,听见厨房传来剁菜的声音,是赵家媳妇在准备午饭。
走出单元门,阳光一下子洒满全身。她眯了下眼,往人群方向走去。
“……说是做生意的,看着挺体面。”老李正说着,手里的西瓜刀顿了顿,“就是眼神不大对劲,上来就问三号楼住着个姓程的女人,我说你找谁啊?他说是他闺女。”
程晚星脚步一滞,停在几步之外。
“哟,那你咋说?”刘婶插嘴,手里扇子摇得飞快,“不会真告诉他了吧?”
“我能不说吗?”老李撇嘴,“人家都掏出照片来了,说是失散多年的女儿,想弥补亏欠。听着怪可怜的。”
“哼,我可不信这套。”陈伯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捏着象棋,抬头冷笑,“前两天我去银行取钱,碰见他在柜台问一个账户能不能查。工作人员说不行,他还不走,站那儿磨叽半天。后来听说是要查一笔老账,说什么‘当年那笔款子不该算在我头上’。”
程晚星的心猛地一沉。
“不至于吧?”刘婶皱眉,“查别人账户干啥?”
“谁知道呢。”陈伯摇头,“反正不像安分人。穿着讲究,话也不多,但眼睛一直在转,一看就在盘算事。”
“哎,你们说,该不该让他见人啊?”王阿姨端着盆青菜凑过来,“那小姑娘平时多安静一个人,带孩子也不麻烦邻居,水电费从来不少交一分。她妈要是还在,也不会让这种人随便上门。”
“可不是嘛。”刘婶叹气,“我看她抱着孩子上下楼的时候,背都弯了,可从来没听她抱怨过一句。现在好不容易安稳点,冒出个爹来?早干什么去了?”
程晚星站在原地,没往前走,也没后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比一下重。
原来他不止找了她。
他还问了别人。问了她的事,她的住处,她的生活。他不是突然出现的陌生人,他是有备而来的访客,带着旧照片和忏悔的话,一点点靠近她的世界。
“关键是,”老李压低声音,“我听银行的人说,他提到了一家公司名字,好像是以前合作过又闹掰的。那人好像死了,留下个儿子。他说到这儿还冷笑了一下,说‘有些债,迟早要还’。”
程晚星猛地攥紧了帆布包带。
风忽然吹过来,掀起她额前一缕碎发。她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人群边缘。
“晚星?”刘婶最先看见她,脸上立刻堆起笑,“哎呀你怎么下来啦?正好你说说,这事儿我们帮得上忙不?”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你们……说的是今天早上那个人?”
“对啊!”王阿姨赶紧接话,“穿西装那个,说是你爸?”
程晚星点点头,没否认。
“那你认了吗?”刘婶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她说得很轻,但很稳。
“我就说嘛!”老李一拍大腿,“这种人不能轻易认。你看他查账户、打听公司,哪像个单纯想认女儿的?分明是有事冲着谁来的。”
“可话说回来,”陈伯看着她,“你是他亲闺女,血浓于水。你要真不想见,我们也拦不住他进门。但他要是天天来,吵吵闹闹的,影响你和孩子清净。”
程晚星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小白鞋。鞋尖那点灰还没掉,像一块洗不掉的印记。
“我只是……”她顿了顿,“我不明白,为什么是现在?”
“谁知道呢。”刘婶摇头,“有些人啊,年轻时候不管家不顾娃,老了想起来要亲情了,就想一把搂回来。可感情不是衣服,说穿就穿,说脱就脱。”
“而且啊,”王阿姨拉住她的手,“你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孩子,还有……隔壁那位顾先生。”
听到这个名字,程晚星指尖微微一颤。
“他们俩,”刘婶意味深长地笑,“我们都看得清楚。你别以为我们光顾着跳广场舞就不注意事儿。顾先生天天给你送早餐,抱你家小树上下楼,修电脑、买菜、陪看病,哪一件不是实打实的?”
“是啊。”老李点头,“人家都没开口说身份,做事比亲人都周到。你现在心里有个秤,得称准了。”
程晚星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群人又聊了几句,话题渐渐转到下午社区活动要不要办亲子游戏。她听着,慢慢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往楼道走。
阳光依旧明亮,照在水泥地上泛着白光。她一步步往上走,脚步比下来时沉重许多。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些话——“查账户”“闹掰的公司”“有些债迟早要还”。
她原本以为这个人只是来打破她的平静。但现在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冲着更多东西来的。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的手抖了一下。
屋里安静。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光线照在沙发上,素描本还摊开着,画着那扇门和两个模糊的人影。她走过去坐下,手指抚过纸面,却没有继续画下去。
她想起顾明川昨天送来的一碗热粥,想起他蹲在地上教小树拼图的样子,想起电影院里那只缓缓握过来的手。那些细节曾经让她觉得踏实,现在却像玻璃上的裂纹,被一句话轻轻敲出了响动。
如果这个男人真是为了弥补而来,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如果他只是想认回女儿,为什么要打听她的过往,问起别人的公司?
如果……他是冲着顾明川来的呢?
她猛地闭上眼,又迅速睁开。不能想太多。现在什么都不能确定。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再一个人扛了。
手机还在膝盖上。她终于把它翻了过来。
屏幕亮起,没有任何新消息。
她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手指悬在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窗外,孩子们在楼下追逐嬉闹,笑声清脆。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阳台栏杆上,歪头看了她一眼,又飞走了。
她坐了很久,直到听见隔壁传来开门声,接着是脚步远去。她知道那是顾明川出门了。他今天说要去公司一趟,晚上回来吃饭。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对面那扇关着的门。
她还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她必须先弄清楚,那个自称父亲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她拿起素描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下三个字:查程海。
笔迹很轻,像试探,也像警告。
楼下,卖西瓜的老李正收拾摊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辆快递车驶入小区,铃声叮叮当当。
生活照常运转。
只有她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