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陈默是被赵铁柱的电话吵醒的。
“今天钱师傅最后一天!食堂加菜!红烧肉管够!”
赵铁柱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音量堪比他在食堂喊“排骨限量”时的七十五分贝。
陈默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零三分,周六早上七点零三分,赵铁柱已经到总局了。
“你周六怎么起这么早?”陈默说。
“今天钱师傅退休啊!我昨晚都没睡好!你快点来,我先去占位置!”
电话挂了,弹幕弹出来一条:
【赵铁柱昨晚确实没睡好,他的运动手表记录了昨晚的睡眠数据:深度睡眠四十一分钟,凌晨三点还在翻来覆去,他对钱师傅退休的焦虑程度超过了他上次体检时对脂肪肝的焦虑。】
陈默起床洗漱,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他妈上周走的时候说“头发怎么不剪”,他到现在还没剪。
不是忘了,是每次路过理发店都有人在排队,今天周六,排队的人只会更多,他决定再拖一周,反正他妈下周不来看他。
弹幕弹出来:
【你妈昨天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内容是“我儿子单位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你二姨回复“什么单位”,你妈说“旧货行业协会”,你二姨问“是不是搞废品回收的”,你妈没有再回复。】
陈默在去总局的公交车上看到这条弹幕,差点笑出声,他妈在一个家庭群里为他辩护,用词是“旧货行业协会”。
这个画面比任何档案都更能证明他妈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接受了他在总局的工作。
到总局的时候,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周六不上班,但来的人比工作日还多。
赵铁柱占了一张靠窗的大桌,桌上放了三个盘子,分别装着红烧肉、糖醋排骨、蒜香排骨,他把钱师傅退休倒计时菜单上的三样全点了一遍。
孙明远坐在他旁边,平板支在桌上,正在给每一道菜拍照,李悠悠站在窗口前面,端着一个空盘子,正在跟钱师傅讨价还价。
“钱师傅,今天最后一天了,你那个红烧肉的配方能不能告诉我?”
“不能。”钱师傅拿着大勺在锅里搅动,头也没抬。
“我保证不外传。”
“你上次保证不外传的是档案室零食储藏清单,第二天老赵就收到了匿名举报信,举报人是你自己。”
弹幕弹出来:
【李悠悠上次写匿名举报信的时候忘了换笔迹,她用前台专用的圆珠笔写了信,然后自己以管理员身份受理了举报,老赵花了三周才搞清楚整件事的逻辑链。】
李悠悠端着空盘子回来了,表情不太服气。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绿萝养护表格,在今天的日期栏里写了一个“好”。
钱师傅退休她没拿到配方,但绿萝的叶子今天又展开了一片,她决定把这件事当成今天的小胜利。
陈默端着盘子走到窗口前面,钱师傅看到他,勺子往锅底捞了一下。
陈默以为他又要多给一块肉,但钱师傅没有,他舀了一勺红烧肉扣在盘子里,分量和其他人一样。
然后他把勺子放在锅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陈默。
“你来了快一个月了吧?”
“四周。”
“四周,时间不短了。”钱师傅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我在这干了三十多年,带过的实习生记不清了,有的干了没几天就走了,有的干了几年还在,你是最后一个。”
他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脱下来挂在墙上,露出里面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
“以后没人给你多打肉了,你自己多吃点。”
弹幕弹出来一条白色的信息:
【钱师傅在跟你告别,他之前多给每一勺肉都不是因为你是陈建国的儿子,是因为你是新人。
他给每一个新人都多打过肉,赵铁柱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是他从你父亲还没去世时就养成的习惯。】
陈默端着盘子站在窗口前面,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钱师傅从来没在他面前提过陈建国。
周景行提过,林远舟提过,赵凤英提过,连门卫黄大爷都用眼神暗示过。
唯独钱师傅,这个每天站在同一个位置给他打了四周饭的人,从没提过他父亲。
不是不认识,是不需要用语言,他表达关照的方式就是每次多给一块肉,三十多年来对每一个新人都是这样。
“钱师傅,”陈默说,“您认识我爸吗?”
钱师傅把工作服叠好放进一个布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收拾一个用了很久的工具箱。
“认识,他以前每周五都来吃红烧肉,坐那个位置……”他指了指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
“和周顾问一起,两个人吃三份红烧肉,每次都是周顾问付钱,你爸说他没钱,先欠着,欠了三年。”
他把布袋的拉链拉上,“后来他不来了,周顾问还是每周五来,坐同一张桌子,一个人吃两份,还有一份放在对面。”
食堂里锅铲声和人声混在一起,没有人注意窗口边这段对话。
陈默端着盘子站在窗口前面,盘子里红烧肉的热气在上升,酱香味的蒸汽模糊了他的镜片,不是镜片,是他眼眶有点发酸。
他眨了一下眼睛,把盘子端到靠窗那张桌子坐下,周景行不在,他今天没来食堂,大概在办公室,那个搪瓷缸大概还冒着热气。
赵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陈默对面,嘴里塞了半块糖醋排骨,看到陈默坐在那个位置顿了一下。
他说这张桌子是周顾问的专座,平时没人坐,陈默说他知道,钱师傅说这是他爸以前坐的位置。
赵铁柱嚼排骨的动作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嚼,没有接话,把他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过来,放在陈默盘子里,站起来说“我去加点饭”就走了。
弹幕弹出分析:
【赵铁柱听见了刚才钱师傅的话他把自己的肉夹给你,不是因为不饿,是他不知道怎么表达,和上次他帮你多要一块排骨时不一样,这次他没有找任何借口。】
李悠悠端着她那份红烧肉走过来坐在陈默旁边。
她说:“刚才在前台看到一份通知,下周三下午青云巷片区有常规安全演练,行政科让外勤一组提前做好准备。”
陈默筷子顿了一下,下周三下午,两点零八分,送照片的人约他在巷口见面,加密消息的发送时间也是两点零八分。
现在行政科通知说同一天同一时间段有安全演练,这个演练安排的时间点太巧了,不是巧合。
弹幕弹出暗红色的警告:
【安全演练可能是老赵故意安排的,也可能是周景行授意的,在加密消息发送的时间点安排演练,可以封控青云巷片区,阻止无关人员进入,或者在关键时刻派人进入。
无论是哪种目的,下周三下午两点零八分青云巷会发生的事情已经在总局的监控之下了。】
陈默低头吃饭。
红烧肉还是那个味道,肥而不腻瘦而不柴,酱汁里有一点冰糖的甜。
钱师傅已经换好便服走出后厨,手里拎着那个装了三十多年工龄的布袋,站在食堂门口,对着打饭窗口后面那个空了的灶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退休了,他不会再站在窗口后面用那把大勺搅红烧肉了,不会再有人偷偷给新人多打一块肉了,也不会再有人用勺子指着赵铁柱说“你再讨价还价我就告诉你妈”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铁柱忽然站起来喊了一声“钱师傅慢走”,声音还是那么大,但尾音有点颤。
弹幕弹出来今天最后一条信息:
【钱师傅的工号比你父亲晚两位,他1989年入职,是你父亲去世后总局招的第一批后勤人员,他没见过你父亲活着的样子,但他把红烧肉放在周顾问对面桌上了,放了三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