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穿过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周墨办公室的监控大屏上投下一道斜长光斑。林星谣推开会议室门时,U盘还贴着五线谱本的夹层,压在她卫衣左胸口袋的位置。她没说话,径直走到主控台前,把U盘插进接口。屏幕跳动两下,工程文件路径自动加载出来。
“母带确认。”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稳。
陆时寒站在角落的终端前,已经连上了三大平台的数据监测系统。他手指敲了敲键盘,音轨波形图同步展开,采样率、比特深度、元数据标签逐一核对无误。他摘下眼镜擦了边框,又戴上,“没有压缩失真,原始编码已上线。”
周墨靠坐在办公桌边缘,手机横放在腿上,后台权限早就调了出来。他点了点屏幕,播放量曲线开始爬升——零点零一秒,第一首试听;三秒后,评论区刷新出第一条留言:“这什么玩意儿?”紧接着,“抄袭老歌”“AI合成骗流量”的字样像污水一样涌进来。
林星谣盯着评论区,指尖微微发紧。
起初还有几条真实听众的回应:“副歌那段留白太戳人了”“谁说没人写实主义了?这才是现在的年轻人在听的东西”,可刚冒头就被刷下去。新评论以每分钟二十条的速度堆叠,清一色短句重复:“难听”“虚假”“别装独立音乐人”。账号昵称杂乱无章,头像全是默认图标或风景照,注册时间集中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
“不对劲。”陆时寒低声说。
他调出其中一个账号的行为日志:注册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首次登录即进入《逆流》页面,停留时间三十七秒,点赞两条差评,未关注任何歌手,主页空白如初。再查五个,情况相同。他切换到后台分析面板,将用户IP段做聚类处理,发现超过六成集中在同一服务器集群,地理位置指向城南一处数据中心。
“不是自然反馈。”他说,语气冷下来。
周墨站起身,绕到大屏前。他眯起眼扫视评分趋势图。EP上线十五分钟时,综合评分还在4.2,属于新作品正常波动范围;但从第十六分钟开始,断崖式下跌,二十分钟后跌至2.1,并持续震荡在低位。他冷笑一声,把手机扔在桌上,“果然是他们。”
林星谣没应声。她看着那条被顶到最高的热评:“三年前抄别人,现在让AI抄自己?”配图是一张拼接图,左边是《星轨》爆红时期的新闻截图,右边是《启程》的音频波形对比图,标注着“高度相似”。她右手不自觉摸了摸耳钉,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瞬。指节有旧茧,那是弹琴留下的痕迹,也是无数次修改编曲时用力按压琴键的结果。可此刻,这双手却控制不了外界的声音。
陆时寒注意到她的动作。他没说话,只是把一份实时报告推到她面前:恶意账号占比预估68%,互动行为呈现典型机器群控特征,部分账号使用同一设备指纹登录。他指着其中一行数据:“这些人在等指令。一条差评发出后,三十秒内有七条同质化评论跟进——这不是讨论,是冲评。”
周墨拿起手机,拨通技术团队电话。他只说了两句:“查水军源头的技术路径,不做公开溯源,只要内部画像。”挂断后,他看向两人,“他们想用数量压死质量,让真实声音出不来。”
林星谣终于开口:“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这是第一步。”周墨说,“你唱了自己的歌,名字也挂上了。他们怕的不是一张EP,是你重新开口。”
空气静了几秒。窗外城市喧嚣依旧,车流声透过双层玻璃变成模糊背景音。大屏上的播放量数字还在涨,可评论区已经被染黑。有人开始带节奏发起投票:“你觉得这张专辑值得买吗?”选项只有“不值”和“极其不值”。转发量迅速破万。
林星谣盯着那张拼接图。她记得《星轨》那天,母亲坐在台下,穿着唯一一套正式演出服,小提琴搭在膝上,笑着对她点头。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能完整演奏完那首曲子。而现在,有人要把那段记忆也扭曲成攻击她的武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摊开放在膝盖上。茧还在,纹路清晰。她没有藏起来。
陆时寒站到了她侧后方。他没碰她,也没说话,只是站着。镜片反着屏幕蓝光,遮住了眼神,但站姿比平时更绷紧,肩膀线条拉得笔直,像是随时准备挡下什么。
周墨从抽屉里拿出平板,调出合同副本。三方签署已完成,发行权归属“废土音乐”独立厂牌,平台不得擅自干预内容展示逻辑。他手指划过条款第十一条,低声说:“我们可以申诉异常评分,要求平台启动反作弊机制。但他们不会立刻响应,流程至少要三天。”
“三天就够了。”林星谣说。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评论区最新一条留言上:“这种人也配做音乐?”她想起便利店老板悄悄塞进她包里的鸡蛋,想起陆时寒修好电子琴时说的“顺手”,想起周墨熬夜调试宣发链路时打翻的咖啡杯。她写的不是完美无缺的作品,但她写的是真实的自己。
而这些人,只想把她抹黑成一个符号。
“不能让他们赢。”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周墨停下翻页的动作,看向她。陆时寒也微微偏头,视线落在她背影上。
“我们怎么办?”周墨问。
没人立刻回答。大屏上,播放量突破十万,真实听众的比例正在被稀释。有人试图解释“这不是AI”,立刻被围攻“洗地狗”“资本傀儡”。理性讨论的空间正在消失。
林星谣缓缓站起身,走到主控台前坐下。她打开一台备用电脑,登录匿名账户。光标在输入框闪烁,像等待一声枪响。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立刻敲击,而是盯着评论区看了一会儿。那些话术重复、情绪极端、毫无细节支撑的差评,像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
她知道对手是谁。但她也知道,正面硬碰解决不了问题。
陆时寒走到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读懂了她的意图。
周墨没再问。他关掉平板,站到一旁,不再打扰。
林星谣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第一个字母出现在搜索框中。她开始打字,动作稳定,一字一句,如同校对五线谱上的每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