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未知号码”。林星谣坐在桌前，U盘还握在右手里，金属外壳贴着手心，有一点温。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没有动。屋外巷子传来小孩踩自行车的声响，一圈又一圈，像某种循环节拍。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星谣。”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好久没聊了。”

林星谣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指节发出轻微响动。她的目光落在五线谱本上，“给妈妈的曲子”几个字被阳光晒得发白。

“你最近挺热闹啊。”苏棠继续说，语气像在闲话家常，“《逆流》开始有人听了，论坛也吵起来了。我还以为你会躲一辈子。”

林星谣依旧不语。她把左手搭在桌沿，压住本子边缘，防止纸页被风吹起。

“但你要想清楚。”苏棠顿了顿，“你真的以为没人知道你那些事吗？别再碰‘废土音乐’了，否则我不保证某些东西不会流出。”

林星谣眨了一下眼。她的呼吸没变，心跳也没乱。她只是轻轻开口，声音平得像读谱：“关我屁事。”

然后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电脑还在运行，风扇低鸣，浏览器页面停留在热搜榜第十八位。她低头看U盘，慢慢把它插回接口。系统弹出提示：设备已连接。

她没点开任何文件。她只是坐着，右手搭在键盘上方，指尖悬空。窗外风小了些，晾衣绳上的衣服垂下来，不再晃动。

十分钟后，她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加密通讯软件，输入一行字：“苏棠动了。”

发送对象是周墨和陆时寒。

消息刚发出去，对话框立刻跳出回复。

周墨：【收到。】

陆时寒：【她说什么？】

林星谣打字：【威胁，没具体内容。只说要曝光我的‘黑料’。】

这次轮到她等。两分钟过去，周墨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

“她现在怕了。”周墨的声音冷静，“口碑反转对她不利，她只能拿旧事搅局。这种话不用理，越理越脏。”

陆时寒回了个文字：“她敢提你就敢否认。反正她手里没证据。”

林星谣看着这两条信息，没立刻回应。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重新接了杯热水。杯子半满时手抖了一下，水洒在台面上。她用袖口擦掉，继续接满。

回到桌前，她打字：【我不想让你们卷进来。】

几乎是瞬间，陆时寒回复：【我们现在不是已经进来了？】

周墨紧跟着发来一句：“她要是真有东西，三年前就甩出来了。现在才提，说明她什么都没有，只剩嘴一张。”

林星谣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自己蹲在楼道里写谱，电子琴接触不良，电流声断断续续。那时没人替她说话，连律师都劝她认罚金了事。而现在，有两个人坐在不同地方，对着同一段对话，同步呼吸。

她打字：【我知道。但我怕她编。】

陆时寒：【那就让她编。我们不接招，热度自然落。】

周墨：【对。我们现在唯一能输的，就是慌。只要你不动，他们就没法往下咬。】

林星谣看完，把手机放回桌面。她打开录音软件，调出一段昨天录的旋律片段——主歌部分已经完成，副歌还卡在升调处理。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音符流进耳朵，是熟悉的结构，但少了点什么。她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模拟贝斯线的节奏。这不是她最好的状态。她知道。

但她也知道，不能停。

二十分钟后，她摘下耳机，保存工程文件。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墨的新消息：【我在公司，你们要不要过来？当面说清楚。】

她回：【我来。】

陆时寒：【我去网吧后门接你。】

她没再回，只把U盘拔下，塞进卫衣口袋，起身穿衣。出门前看了眼五线谱本，合上，放进包里。

外面天色阴了下来，云层压得很低。她沿着窄巷往主路走，路过便利店时脚步慢了一瞬。店里灯亮着，老板正在换货，背影佝偻。她没进去，也没打招呼，只是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收银台——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写着“今日推荐：热牛奶”。

她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地铁站口，她看见陆时寒站在广告牌下。他穿着灰色连帽卫衣，戴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旧工具包。两人没说话，一前一后进了站。

周墨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顶层。电梯老旧，上升时发出嗡鸣。三人进屋后，周墨关上门，拉上窗帘。

屋里很暗。只有办公桌上的显示器亮着，映出几行滚动数据。墙角摆着一台小型服务器，散热扇不停转动。周墨走到桌前，打开监控面板，调出“废土音乐”官方账号的实时流量图。

曲线平稳，略有上升。

“目前还没看到大规模负面内容推送。”他说，“水军动作比上次慢，可能在等信号。”

陆时寒把工具包放在沙发边，脱下帽子，露出额前碎发。他走到窗边，透过百叶帘缝隙看了眼楼下街道。“她一个人搞不定这种事。”他说，“背后有人撑腰。”

周墨点头：“星河娱乐不会坐视不管。苏棠现在是他们的摇钱树，我们厂牌一旦做起来，直接影响她的商业价值。”

林星谣站在房间中央，没坐下。她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摸到U盘的棱角。她问：“他们会怎么出招？”

“两种可能。”周墨说，“一是继续放黑料，造谣你精神不稳定、有暴力倾向、或者跟投资人有不正当关系；二是从法律层面下手，比如举报我们税务问题、场地违规，甚至申请临时禁令冻结账户。”

陆时寒冷笑一声：“只要不违法，他们什么都敢编。”

林星谣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想起法庭那天，苏棠补妆的样子。指甲涂得很整齐，手却在抖。那时候她就知道，对方早就撑不住了。

“我们怎么办？”她问。

“什么都不做。”周墨说，“至少现在不做。我们不开发布会，不发声明，不回应任何猜测。让他们自己演。只要你不露怯，粉丝就不会倒。”

陆时寒补充：“而且我们现在有听众了。真正听懂的人，不会因为几条谣言就转身走人。”

林星谣抬起头。她看着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神情一致——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

她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下。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拉开背包，取出五线谱本。翻开第一页，是《启程》的初稿。她用铅笔在副歌段画了个圈，写下“留白2秒”。

没人说话。只有空调运转的声音。

过了几分钟，周墨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三瓶矿泉水，递给他们。陆时寒接过，拧开喝了一口，又放下。他的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敲击，打出一个四四拍的节奏。

林星谣听着，不知不觉跟着默数。

“你们有没有想过。”她突然开口，“她为什么现在才打电话？”

周墨靠在桌边：“因为她输了第一轮。舆论反击失败，水军压不住口碑反转，她只能换个方式施压。这是最后的挣扎。”

“她想让我怕。”林星谣说。

“那你怕吗？”陆时寒问。

她摇头：“不怕。我只是……不想连累你们。”

陆时寒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很稳：“从你接下这个项目那天起，我们就不是‘你们’了。”

周墨笑了下：“说得对。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漏了，一起补；风大了，一起扛。解释太多反而显得心虚。”

林星谣没再说话。她低头翻本子，一页一页往后看，直到停在一张空白页。她拿起笔，写下四个字：“废土计划”。

底下画了一条横线。

陆时寒站起身，走到显示器前，调出音频工程备份列表。他找到《启程》的母带文件，右键重命名，在前面加了一个字母“A”。

A01：启程。

周墨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打开公司后台权限设置，把林星谣的名字加进最高级管理员名单。

系统提示：操作成功。

屋里更静了。外面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声音细密。服务器风扇转得更快了些。

林星谣合上本子，放进包里。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外面的城市。路灯一盏盏亮起，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断裂的光带。

她没说话，只是站着。

陆时寒走过来，站她旁边。两人之间隔了半步距离，谁也没靠近。

“回去吧。”他说，“明天还得录音。”

她点头：“嗯。”

周墨关掉监控面板，熄了显示器。屋里只剩应急灯的一点微光。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记住，别慌。我们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

林星谣转身，朝门口走。经过办公桌时，她停下，把包里的五线谱本拿出来，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

本子翻开，正好是那句“给妈妈的曲子”。

她没再看，直接出门。

走廊灯坏了两盏，光线断续。三人并排走着，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电梯下行时，陆时寒的手指在工具包带上轻轻敲击，仍是那个节拍。

林星谣听着，记住了。

他们走出大楼时，雨已经小了。街对面停着一辆网约车，车灯亮着。司机在玩手机，没注意这边。

林星谣走向路口，陆时寒跟了两步，停下。

“我走另一边。”他说。

她点头，没回头。

周墨站在屋檐下抽烟，火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林星谣穿过马路，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副驾座位上有一张宣传单，印着某场演唱会的信息。她顺手拿起来，折成两半，夹进包里。

车子启动，驶入雨夜。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耳边仿佛还有那个节拍，一下，一下，稳定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