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主任找陈默是在周主任儿子婚宴的前两天。傍晚,陈默刚从分厂工地回来,满身灰土,赵主任的电话就追到了办公室。
“小陈,现在有空吗?来家里一趟,有点急事。”
陈默心里一紧,赵主任很少用“急事”这个词。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骑车过去。路上,脑子里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分厂建设按计划推进,没出大纰漏;和周主任那边,表面客气,该配合的配合了;和白丽娟的合资协议,还在律师那边磨条款;培训中心第一批学员马上结业,就业岗位都安排好了。还有什么“急事”?
到赵主任家,晚饭刚过。赵主任爱人收拾碗筷,朝陈默笑笑进了厨房。赵主任把陈默让进书房,关上门。
“坐。”赵主任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阴影,像是没睡好。“周主任儿子结婚,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如实说了:“礼到人不到。包两千红包,让常白话送去。就说我出差了。”
赵主任点头:“这处理还行。但周主任那边怕是不满意。”
“他不满意能怎么样?省里文件刚下来,他总不会因为这个就……”陈默没说完。
“他不会明着来,但会记着。”赵主任点了支烟,“小陈,我今天听到个信儿,周主任在活动,想把他一个侄女安排到你们厂里当财务副科长。”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财务科是厂里的命脉,老周把着,他放心。要是塞个周主任的侄女进来,还是个副科长,以后账目还能清净吗?贷款使用、成本核算、利润分配,哪一样瞒得过她?这比派个信贷员驻厂,狠多了。
“这……这不合适吧?财务科有老周,够用了。而且,财务副科长得懂业务,他侄女……”
“他侄女是省财校中专毕业,刚分到县财政局,嫌工资低,想去企业。”赵主任弹弹烟灰,“周主任跟我提了,我说得问你。他脸色不太好,说‘陈默现在架子大了,省里挂了号,县里安排个人都不行了’。”
这话重。陈默手心冒汗。硬顶,肯定得罪周主任。可要是答应,财务科就多了双眼睛,还是周主任的眼睛。
“赵叔,您看……”
“不能要。”赵主任斩钉截铁,“财务是命门,不能让人插进来。但也不能硬顶。得想个法子,既推掉,又不撕破脸。”
“什么法子?”
“两个办法。”赵主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以退为进。你主动找周主任,说厂里现在正准备上马一套新的财务电算化系统,省里要求的,需要专业人员。他侄女刚毕业,怕是玩不转。你可以安排她去销售科,或者办公室,先锻炼锻炼。财务科专业性太强,怕耽误她。”
陈默点头。这是个理由,但周主任未必买账。他侄女去财务科,本就不是真为工作,是为了监控。
“第二,”赵主任压低声音,“你找省里。省残联、省轻工业局不是把你列为重点联系企业吗?你就以‘规范财务管理,配合省里监督’为由,打报告,申请由省里推荐或委派财务人员。报告里别提周主任,就说是企业发展到新阶段,需要更高水平的财务管理。省里批了,周主任就没话说了。他总不能跟省里抢着派人吧?”
陈默眼睛一亮。这招高!借省里的势堵周主任的嘴。而且,由省里推荐或委派财务人员,听起来更正规,对厂里也有好处——毕竟省里来的人,业务水平应该不差,而且不牵扯县里复杂关系。
“赵叔,这主意好!我马上让秀英起草报告。”
“不急,等周主任正式提了再说。”赵主任摆摆手,“还有件事。白丽娟那边,协议谈得怎么样了?”
“条款基本定了,品牌不独占,产品不限制,总经理共同面试。律师在磨细节。”陈默说。
“嗯,把握好度。白丽娟能用,但不能信。合资公司你得盯紧,特别是财务和销售。我听说她在省城跟几个外资服装品牌有接触,想代理。你的分厂产能,她可能不只是想用来做‘默子’,还想接外单,贴牌。”赵主任提醒。
陈默心里一沉。这他倒没想到。如果白丽娟拿合资公司的产能去接外单,贴别人的牌子,那“默子”的品牌还怎么发展?不就真成了加工厂?
“赵叔,那协议里,得加上限制条款,合资公司的产能,必须优先保证‘默子’品牌产品。外单可以接,但不能超过一定比例,而且得董事会批准。”
“对,这条要紧。另外,销售渠道你不能全交给她。省城办事处你得派人去,至少管财务和仓储。货发出去款收回来,你得清楚。”赵主任说。
陈默一一记下。跟白丽娟合作,就像与虎谋皮,每一步都得算计。
“还有分厂投产,”赵主任继续,“时间定了吗?”
“下月中旬试生产,月底正式投产。设备调试差不多了,工人培训也跟上了。”陈默汇报。
“好。投产仪式得搞隆重点。省里、地区、县里领导,都请。特别是省残联、省轻工业局的领导一定要来。这是展示成绩,也是巩固关系。有省领导站台,周主任想动你,也得掂量。”赵主任说。
“我明白。秀英已经在准备方案了。”
“嗯。”赵主任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小陈,你现在是走在钢丝上,前后左右都是眼睛。一步走错,就可能掉下去。但这也是机会。走过这一段,你在草庙县,就真的立住了。以后就不是别人选你,是你选别人了。”
陈默也站起来,郑重地说:“赵叔,您放心。我知道轻重。厂子是我的根,工人是我的本。我不会忘。”
“好,记住这话。”赵主任拍拍他的肩,“去吧,这几天警醒点,周主任那边沉住气。白丽娟那边把条款咬死。分厂投产不能出一点差错。”
从赵主任家出来,夜风很凉。陈默骑车回厂,脑子里反复琢磨赵主任的话。周主任的侄女,白丽娟的算计,分厂投产,省里关系……千头万绪,但核心就一个:平衡。在各方势力之间,找到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让“默子”既能借力发展,又不被吞掉。
回到办公室,他让王秀英连夜起草申请省里委派财务人员的报告,理由就按赵主任说的写。他又给常白话打电话,让常白话明天去省城,当面跟白丽娟的律师谈合资协议条款,特别是产能优先和销售渠道监管两条,必须写进协议。
安排好这些,已经半夜。陈默走到窗前,看着分厂工地的灯光。那里,是他的希望,也是他的战场。
三天后,周主任儿子的婚宴。陈默让常白话带着两千红包去了,自己果然“出差”了——去了省城,找省轻工业局刘处长汇报分厂投产准备情况,顺便把申请委派财务人员的报告递了上去。刘处长看了报告,很满意。
“陈厂长,你们这个意识很好。企业做大了,财务管理必须规范。省里支持。这样,我从省会计学院今年的优秀毕业生里,推荐一个给你,专业能力强,人也可靠。你看怎么样?”
“太好了!谢谢刘处长!”陈默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省会计学院的毕业生,比周主任的侄女强多了,而且还是省里推荐的,周主任无话可说。
从省城回来,陈默直接去找周主任汇报“出差成果”。
周主任在办公室,见陈默来,脸色淡淡的。
“周主任,我去省里汇报分厂投产准备,刘处长很支持。另外,省里考虑到我们厂财务管理要上台阶,特意推荐了一个省会计学院的优秀毕业生来当我们厂财务副科长。这是省里的关心,我们一定配合好。”陈默说得诚恳。
周主任听了,眼皮跳了跳,但很快笑了:“好事啊!省里这么关心,是你们的福气。好好干,别辜负省里期望。”
“是,一定努力。”陈默点头。
从周主任办公室出来,陈默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周主任的侄女,应该不会再提了。但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得更小心。
分厂投产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设备全部调试完毕,工人培训合格,原料备齐。投产仪式定在十一月二十八号,陈默看了黄历,是个好日子。请柬发了出去,省残联杨主任、省轻工业局刘处长、地区行署副专员、县里周主任、赵主任,还有相关部门的领导,都答应来。
仪式前一天,陈默在厂里最后检查。车间里,新机器擦得锃亮,地面拖得能照出人影。工人们穿着崭新工装,精神抖擞。培训中心结业的五十个学员,今天正式入职,分配到各个岗位。陈默看着他们兴奋又紧张的脸,心里充满成就感。
晚上,陈默回到家。金叶子做了几个菜,说是提前庆祝。
陈实举起饮料杯:“爸爸,祝你成功!”
陈默搂住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谢谢儿子。”
金叶子给他夹菜,轻声说:“陈默,明天过后,咱们是不是就能松口气了?”
陈默看着妻子眼角的细纹,心里发酸。这些年,她跟着他担惊受怕,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叶子,明天过后,还有更多事。但我会越来越稳,让你跟陈实,过上好日子。”
“我不求大富大贵,就求你平平安安的。”金叶子靠在他肩上。
夜里,陈默又失眠了。脑子里像过电影,从承包纺织厂到现在,一幕一幕,有艰辛,有风险,也有希望。明天,分厂投产是新的开始,也是新的挑战。
他想起爹的话:“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但求问心无愧。”
他陈默,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