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冷宫偏院的门就开了。
叶蓁蓁披着月白骑装走出来,发髻简单挽起,柳叶刀藏在革带深处。她没看天,也不回头,径直走向宫道上的青呢小轿。春桃本该送行,但她昨夜已按指令避开,此刻院中只有风扫落叶的声音。
轿子动得极稳,走的是东夹道——这条路线平日少人行走,今日却多了两队羽林卫巡行。她知道这是萧景琰的安排,为她清路,也为防变。
乾元殿偏殿外,内侍垂首等候。见她来,只抬眼一瞬,便掀帘引她入内。殿中无香,案上摆着一只空竹筒,正是她三日前呈上的那只。蜡封已破,纸灰在铜盆里烧尽了。
“东西你都带来了?”萧景琰坐在下首案后,未穿龙袍,只一身素金常服,玉扳指在指尖转了一圈。
“带来了。”她将袖中厚纸取出,平铺于案。上面是药材签领表与密信复现图,线条清晰,字迹工整,唯独没有写人名,只以“某药丞”代称。
他低头看了半晌,忽然一笑:“你倒是谨慎。”
“证据若落人口实,死的就不止一个孙济。”
他点头,抬手拍了三下。
内侍无声而入,捧出一方黑檀木匣。打开,是数份誊抄账册,边角盖着影卫暗印。“原件已毁,这些是备份。从今日起,归你调阅。”
她没伸手去接,只问:“清查何时开始?”
“现在。”他站起身,声音压低,“以‘肃清后宫往来’为名,彻查六部官员近三年与太医院、汉宫宗庙的文书交接。三位阁老在列,账目先行封存。”
她明白他的意思。不能直接动权臣,便借后宫之名起刀。孙济是饵,真正要钓的,是那些躲在朝堂深处、借职务之便与旧势力勾连的老狐狸。
“我需要一条通道。”她说,“能绕过通政司,直达御前。”
他盯着她看了几息,忽而转动玉扳指,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绫。“御史直奏令。今后三日内,你可每日递一片奏片,不署名,不经内阁,由朕亲启。”
她接过,收进袖中夹层。
“你不怕我借此揽权?”她问。
“怕。”他答得干脆,“但我更怕皇后背后那张网再织大一圈。你至少还知道分寸。”
她没再说话,只微微颔首,转身离殿。
走出乾元殿时,日头已高。宫道两侧禁军列立,气氛紧绷。她乘轿回程,路线改走西掖门——那是孙济每日出宫的必经之路,也是消息最易泄露的缺口。
轿至半途,忽听前方传来车轮碾地声。
她掀开帘角一看,四辆黑篷马车正从太医院方向驶出,每辆车前后都有羽林卫押送,车厢封闭,但隐约可见里面堆满账册文书。这是“清宫”行动的第一步:查封涉事部门所有往来记录。
她放下帘子,靠在轿中闭目。
事情成了第一步。证据已交,皇权已动,清查启动。接下来,就看那些人怎么跳了。
轿子缓缓前行,穿过宫门长巷。阳光斜照在青砖上,映出一道道细长影子。她在心里默算时间:从现在起,每过一刻钟,就会有一份新的查封令下达;每一个被查官员家中,都会悄然出现便衣影卫;每一处秘密联络点,都将暴露在监视之下。
她不是在等风暴,她是在造风暴。
轿至冷宫外,她未立刻下轿。而是静坐片刻,确认四周无异样动静后,才抬脚落地。院门开启,她走入,反手落栓。
屋内一切如常。桌上茶盏尚温,是今晨新换的。她走到墙角,《六韬·虎韬》仍摆在原位。她抽出书页,将御史直奏令夹进空白页中,再塞回砖缝。
然后她取出一张新纸,铺在案上。
提笔写下三个名字:
**李崇文 —— 礼部尚书,与汉宫旧祭官私通信件七次,未报备。**
**赵元礼 —— 户部左侍郎,其子名下有江南田产三处,购于前朝覆灭当年。**
**周延寿 —— 兵部右参议,三年前曾调拨边军药材二十车,去向不明。**
这三个,是她早前从太医院外围抄录的底册中筛出的疑点人物。他们不直接涉毒,却是最容易被攻破的软肋。尤其是周延寿,兵部掌军需调度,若真与前朝余孽有关,那就是通敌大罪。
她将纸折好,放入袖中。明日第一片奏片,就从他开始。
外面传来脚步声,轻而急促。
她警觉抬头,手已按上腰间刀柄。
门被敲了三下,节奏是春桃惯用的暗号。
她起身开门。春桃站在外头,脸色微白,手里攥着个油纸包。“姐姐……我路过西掖门,看见查封车出来了。还有……霍统领在城楼上,一直看着这边。”
她嗯了一声,接过油纸包。打开,是几块干饼,还带着炉火的热气。春桃没多留,说了句“小心点”,便匆匆走了。
她咬了一口饼,咀嚼缓慢。霍骁在城楼上看,说明他也察觉到了异动。禁军统领不会无缘无故巡视西掖门,除非收到了命令,或是嗅到了风声。
她走到窗边,望向宫城高处。
西掖门城楼之上,一道玄色身影立于檐下,铠甲在日光中泛着冷光。那人左手扶刀,右手正缓缓转动刀柄上的红缨穗——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她没躲,也没挥手。
只是抬起眼,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人身形微顿,随即松开刀柄,低声对身旁副将说了句什么。副将领命而去,他则转身下了城楼,消失在阶梯尽头。
她收回目光,走到桌前,将剩下的饼吃完。
霍骁没阻拦,也没上报,反而下令加强巡查——这是默许。他知道这场清洗是谁推动的,也知道背后站着谁。但他选择了沉默,甚至以行动掩护。
此人不可小觑。
但她也不惧。
她重新铺纸,开始整理明日奏片的内容。字迹锋利,条理分明,每一句都留有余地,每一项指控都不越界,却足以让言官顺藤摸瓜,逼得周延寿自乱阵脚。
外面天色渐暗,院中无人走动。她吹熄灯,在黑暗中静坐。
这一夜,注定有人睡不着。
宫中已有三处府邸连夜焚毁文书,影卫截获密信两封,均指向同一结论:权臣党羽已开始自保。而皇帝那边,尚未有任何公开表态。
风暴正在酝酿。
她起身,从床底取出另一把柳叶刀,擦拭干净,插回革带。然后躺上床,闭眼。
明日,她要递出第一片奏片。
而后,便是等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屋外,风穿院墙,吹动窗棂。她的呼吸平稳,像一把收在鞘中的刀,不动,却随时能出。
远处,乾元殿灯火未熄。萧景琰坐在案前,面前堆满名录,手中朱笔停在周延寿的名字上,迟迟未落。
他终究还是信了她。
也赌上了这一局。
而在西掖门值房内,霍骁脱下铠甲,只着中衣坐在灯下。他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达的巡查记录,目光停留在“冷宫方向,申时三刻,叶氏乘轿归居,无随行人员”一行字上。
他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道:“此人……不可敌。”
话音落下,他合上册子,吹灯就寝。
夜深了。
但有些人,已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