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楚河就醒了。
不是睡够了,是被手腕上的凉意冻醒的。
他低头掀开袖口,腕间皮肤光洁如初,什么痕迹都没有,只有一丝极淡的寒意顺着经脉往里钻,像冰线缠在骨头上,隐隐发疼。
是错觉吗?
他皱着眉揉了揉手腕,起身往里屋走。
林晓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轻,却带着细碎的颤音。孩子额头上敷着凉布,脸颊烧得通红,嘴唇乌得发紫,露在被子外面的小手冰凉,指尖泛着淡淡的青黑。
楚河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灵气小心翼翼探进去,刚碰到神魂外层,就被一股阴冷的寒气弹了回来。
比昨天更重了。
养神丹已经压不住了。
他坐在床边,心里沉甸甸的。
深矿段封了,三倍积分的路子断了,昨天补的高危补贴看着多,可离净化丹的价格还差着十万八千里。那东西是总管府管控的特供丹药,常年有价无市,就算攒够了积分,也不一定有货。
再拖下去,孩子的神魂就要被黑雾蚀穿了。
楚河攥了攥拳,起身往外走。
他得去执事府一趟,看看有没有别的高积分任务。哪怕危险点,也比坐以待毙强。
清晨的永恒商业街刚开市,人还不多,不少店铺正卸着门板。楚河走得急,没留意旁人,快到执事府门口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对不住。”
楚河随口道歉,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是苏砚。
他穿着杂役营的灰布短打,怀里抱着一摞刚领的粗布麻衣,头发胡乱束着,脸上还沾着点灰。比在矿场的时候更瘦了,眼窝深陷,眼神空茫,像一具没了魂的木偶。
被撞了一下,他也没生气,只是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楚河。
目光落在楚河脸上时,他又皱起了眉,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怀里的布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楚……”
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很轻,连自己都没听清。
楚河心里动了动:“你认得我?”
苏砚茫然地摇了摇头,眉头拧得更紧了,脑袋里一阵针扎似的疼。他抱着衣服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小声道:“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说完,他抱着东西匆匆走了,脚步很快,像在逃避什么。
楚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苏砚记起来了。
可终究是没记起来。
也是,归令剥离的记忆,哪是那么容易找回来的。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执事府。
大堂里比往常热闹些,不少代理人围在任务墙前,指指点点,议论声此起彼伏。
“残石回收?这任务疯了吧?去诸天边缘裂隙附近捡黑石,给这么多积分?”
“积分多有什么用?得有命拿。上个月接这活的三个人,就回来半个,剩下的连骨头渣都没剩下,全化在黑雾里了。”
“可不是嘛,镇鬼使府都嫌麻烦的活,扔给我们这些代理人,不就是让我们去送死吗?”
“哎,没办法,穷啊。欠了一屁股债,不拼一把,早晚贬去杂役营,那还不如赌一把。”
楚河挤过去,目光落在任务墙最上方的红色告示上。
【外勤任务:诸天边境残石回收。
任务内容:前往指定小世界,回收归墟散落残石,按量计酬。
基础补贴:一千积分/次。
残石提成:下品残石五百积分/块,中品两千积分/块。
风险提示:黑雾浓度高,存在低阶湮灭兽,死亡率约六成。
承接要求:代理人及以上品级,自愿报名,生死自负。】
六成死亡率。
楚河心里咯噔一下。
比深矿段还凶险。
可积分也确实高。只要能带回一块中品残石,加上基础补贴,就差不多够净化丹的首付了。
他盯着告示看了许久,指尖微微收紧。
赌吗?
赌赢了,林晓就能得救。
赌输了,他就交代在外面,林晓也没人管了。
“楚河?你也想接这个?”
旁边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是相熟的老代理人张奎,“我劝你别碰。这活看着积分多,实则有去无回。前几批去的人,连残石长什么样都没见着,就没了。”
“我知道危险。”楚河低声道,“可我等积分救命。”
张奎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也是,谁不是被逼的呢。我昨天也报了名,家里婆娘染了黑雾,等着丹药救命。没办法,只能拼一把。”
楚河转头看他:“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午时,传送阵统一走。”张奎道,“要去就赶紧登记,听说这次就开十个名额,快满了。”
楚河没再犹豫,转身去了登记台。
登记的执事头也没抬,扔给他一块身份玉牌:“签了生死状,玉牌收好,死了直接销号。午时西区传送阵集合,迟到算弃权,积分不退。”
语气平淡得像在登记一件货物。
楚河拿起笔,在生死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忽然想起矿场里那些死去的护卫和杂役,想起深矿里失踪的李代理人。
原来轮到自己的时候,才知道“生死自负”这四个字,有多重。
可他没得选。
为了林晓,他必须赌。
登记完,楚河没立刻走,站在大堂角落等。
他看着一个接一个代理人上前签字,有老有少,个个脸色沉重,却都咬着牙落笔。
都是被逼到绝路的人。
要么欠了巨额债务,要么等着积分救命,要么想搏一把往上爬。
楚河忽然觉得可笑。
拍卖岛永远不缺愿意拿命换积分的人。
就像归令永远不缺愿意拿灵魂换愿望的人。
本质上,没什么两样。
都是走投无路的赌徒,拿着自己仅有的东西,去换一点渺茫的希望。
他正出神,就见林墨从后堂走了出来。
黑色执事袍纤尘不染,面容冷峻,手里捧着一叠卷宗,步履平稳地往门外走。
路过楚河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看了过来:“你报了残石回收?”
“是,属下。”楚河躬身行礼。
林墨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语气平淡:“死亡率六成,你想清楚了。”
“属下想清楚了。”楚河道,“急需积分,别无他法。”
林墨没再劝,只是点点头:“注意安全。残石回收后直接交外务司,不许私藏。归墟残石邪性,沾多了对神魂不好。”
“属下明白。”
林墨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楚河站在原地,心里有点诧异。
他以为林墨只会说“按规矩来”,没想到会特意叮嘱一句。
是随口一提,还是……
他摇了摇头,把多余的念头甩出去。
想多了。
林墨只是按规矩提醒任务注意事项罢了。
午时很快到了。
西区传送阵旁,一共站了九个人。
九个代理人,有老有少,个个面色凝重,手里都攥着法器和丹药,气氛很沉。
张奎也在,看见楚河,招手让他过去:“就差你了。马上开传送,目标是青风小世界,刚破了一道小裂隙,残石散落在外围,相对安全点。记住了,别往深处走,捡着石头就撤,别贪多。”
“知道了,多谢张哥提醒。”楚河点点头。
负责传送的执事核对完名单,面无表情道:“都准备好了?青风小世界黑雾浓度乙级,湮灭兽活动频繁。进去之后各自为战,三日后同一时间传送回归,没回来的就算阵亡。”
没人说话,算是默认了。
执事按下阵盘开关。
金光亮起,空间扭曲的眩晕感袭来。
楚河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另一只手按在衣襟里的双鱼佩上。
玉佩微凉,是他唯一的底牌。
眩晕感褪去的时候,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楚河落地的瞬间就矮身躲到了一块巨石后,凝神观察四周。
天空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厚重的黑纱,连阳光都透不进来。远处的山峦光秃秃的,草木枯死,大地龟裂,丝丝缕缕的黑雾从裂缝里冒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黑色的溪水。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死寂气息,比矿场里浓了数倍。
这就是被归墟侵蚀的小世界。
楚河屏住呼吸,从巨石后探出头。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人,也没有兽吼声,安静得诡异。
他记得传送前说一共九个人,可落地之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应该是被随机传送到了不同的区域。
楚河定了定神,辨认了一下方向。
任务手册上说,裂隙在东北方向,残石大多散落在裂隙外围十里范围内。越靠近裂隙,黑雾越浓,残石品级越高,也越危险。
他不贪多。
只要能捡到一两块下品残石,加上基础补贴,就能再凑一笔积分,再想别的办法。
没必要往死里闯。
楚河握紧短刀,贴着岩壁,小心翼翼地往东北方向走。
脚下的土地干裂坚硬,踩上去沙沙作响。沿途偶尔能看到散落的骸骨,有人的,也有兽的,都发黑发脆,一碰就碎成了灰。
看得出来,这个小世界已经废了。
生灵死绝,灵气散尽,用不了多久,就会彻底被归墟吞噬,变成一片死寂的虚空。
楚河心里发沉。
他见过很多小世界覆灭,可亲眼看到满地残骸,还是觉得压抑。
照这个速度蔓延下去,诸天万界,早晚都会变成这样。
拍卖岛呢?
拍卖岛能永远独善其身吗?
他不知道,也轮不到他操心。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黑雾渐渐浓了起来。
能见度越来越低,只能看清身前几丈远的路。
楚河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块避尘符贴在身上。符纸泛着淡淡的金光,勉强把黑雾挡在外面,可符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他脚边踢到一块硬物。
低头一看,是一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
表面粗糙,泛着淡淡的黑光,丝丝缕缕的黑雾从石头里散出来,和苏泽手里那块、矿壁渗出来的,气息一模一样。
下品残石。
楚河心里一喜,弯腰捡起来。
石头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寒意顺着指尖往经脉里钻,和腕间那股凉意隐隐呼应。
他赶紧把石头放进随身的储物袋里。
一块就够本了。
再找一块,就往回走。
楚河定了定神,继续往前摸索。
越往前走,残石越多。
没多久,他又捡到了两块下品残石,储物袋里沉甸甸的。
积分已经够多了。
楚河停下脚步,打算往回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很短,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脖子。
是同行的代理人。
楚河心里一紧,立刻屏住呼吸,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黑雾里,一道巨大的黑影缓缓走过。
是中阶湮灭兽。
比矿场里那只大了一圈,鳞甲更厚,脊背上的骨刺泛着幽冷的黑光。它嘴里叼着半截尸体,鲜血顺着嘴角往下滴,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楚河吓得立刻缩回到岩石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中阶湮灭兽,根本不是他能对付的。
就算有双鱼佩,也只能勉强逼退低阶的,中阶的根本不够看。
他屏住呼吸,贴在岩壁上,一动不敢动。
湮灭兽慢悠悠地从他藏身的岩石前走过,沉重的爪子踏在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腥冷的风刮过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死寂气息。
楚河攥紧了短刀,手心全是冷汗。
走过去……快一点走过去……
他在心里默念着。
就在湮灭兽即将走过岩石的瞬间。
储物袋里的残石,忽然微微发烫。
紧接着,湮灭兽的脚步停住了。
它低下头,鼻子翕动了两下,缓缓转向楚河藏身的方向。
金色的竖瞳,在黑雾里亮了起来。
被发现了!
楚河心里咯噔一下。
残石的气息引来了它!
他想都不想,转身就往反方向跑。
吼——
湮灭兽发出一声暴怒的嘶吼,转身追了上来。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动山摇,黑雾翻涌着,像潮水一样追在身后。
楚河拼尽全力往前冲,风在耳边呼啸,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他知道跑不过。
中阶湮灭兽的速度,比他快太多了。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情急之下,他摸出一块下品残石,用尽全身力气,往斜前方扔了出去。
黑色的石头划过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乱石堆里。
湮灭兽的脚步果然顿了一下,转头看向残石掉落的方向,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身朝那边走了过去。
楚河趁机拐进一条狭窄的山谷,躲进了一处隐蔽的山洞里。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好险。
差一点就交代在这了。
他摸了摸储物袋,还剩两块下品残石,也不算亏。
等外面动静小了,就找路回传送点。
楚河喘了会儿气,慢慢平复下来。
他打量了一下山洞。
洞不深,很隐蔽,洞口被乱石挡着,从外面很难发现。洞壁上湿漉漉的,沾着黑色的水渍,带着淡淡的湮灭气息。
应该是以前躲难的人挖的。
他往里走了几步,想看看能不能暂时歇会儿。
走到洞底的时候,他脚步忽然顿住了。
最里面的岩壁上,刻着几道纹路。
三道竖线,一个圆圈,歪歪扭扭的,和矿壁上的、玉佩里的纹路,一模一样。
楚河浑身一僵。
怎么会?
这个小世界的山洞里,怎么会有同样的刻痕?
他凑过去,指尖轻轻拂过刻痕。
冰凉的触感传来,和玉佩上的寒意、残石上的寒意,同出一源。
不是矿场独有,也不是苏砚独有。
这些刻痕,遍布在所有被归墟侵蚀的地方?
还是说,这些刻痕,本身就是归墟的印记?
楚河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疑团涌上来。
三千年前的矿场刻痕,苏砚玉佩上的纹路,这个小世界山洞里的记号……
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想不通。
他只是个底层代理人,没资格接触这些秘辛。
楚河收回手,打算等安全了就把这事忘了。
知道太多,死得快。
可就在他指尖离开岩壁的瞬间。
腕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他低头掀开袖口。
只见手腕内侧,不知何时浮现出几道淡黑色的纹路。
细细的,歪歪扭扭的,和岩壁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楚河瞳孔骤缩。
什么时候有的?
他明明记得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有!
是矿场里沾的?还是刚才捡残石的时候染上的?
他伸手去擦,可纹路像是长在了皮肤里,怎么擦都擦不掉,反而越擦越清晰,寒意也越来越重。
楚河心里慌了。
这东西,会不会像黑雾一样,慢慢蚀掉他的神魂?
他想起林晓身上的黑斑,想起矿场里化掉的杂役。
难道他也要变成那样?
不行。
他不能有事。
林晓还等着他回去。
楚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
先回去。
回去想办法找丹药压制,总会有办法的。
他转身往洞口走,想看看湮灭兽走了没有。
刚走到洞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湮灭兽的沉重脚步,是人的脚步声。
“张哥?”楚河试探着喊了一声。
外面的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一道虚弱的声音传进来:“楚河?是你吗?”
是张奎。
楚河松了口气,拨开乱石走出去:“张哥,你没事吧?”
张奎靠在岩壁上,浑身是血,左腿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脸色惨白如纸。他看见楚河,苦笑了一声:“没事?半条命都没了。遇到了中阶湮灭兽,同伴都没了,就我跑出来了。”
楚河心里一沉。
九个人,这才第一天,就没了好几个。
“你伤得很重,我扶你找地方躲躲。”楚河上前扶住他。
“不用了。”张奎摇了摇头,喘着气道,“我自己的伤自己清楚,撑不到传送回去了。楚河,我求你件事。”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楚河手里:“这里面是我捡到的三块残石,还有我攒的积分令牌。等你回去,帮我交给我婆娘,她在东区杂役营,叫刘翠花。就说……就说我对不住她,让她别等了,自己好好活。”
“张哥……”楚河心里发酸,“你撑住,还有两天,我们肯定能回去的。”
“撑不住了。”张奎笑了笑,咳出一口黑血,“黑雾已经侵了心脉,活不了多久了。楚河,拜托了。”
他紧紧抓着楚河的手,眼神里满是恳求。
楚河看着他的样子,喉咙发紧,重重点头:“你放心,我一定送到。”
“多谢……”
张奎松了口气,手慢慢垂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气息却已经没了。
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很快就开始消融。
楚河攥着布包,心里堵得厉害。
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前几个时辰还在提醒他注意安全,现在就化成了一滩黑血。
楚河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死在这里。
他答应了张奎,要把东西送到。
他还要回去救林晓。
楚河把布包塞进怀里,刚要起身。
忽然,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他猛地抬头。
山洞上方的岩壁上,那只中阶湮灭兽正趴在那里,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他,嘴角淌着涎水。
它根本没走!
它循着残石的气息,找过来了!
楚河心里一寒。
跑!
他转身就往山谷深处冲。
湮灭兽嘶吼着从岩壁上跃下来,巨大的爪子狠狠拍在刚才的位置,碎石四溅。
山谷很窄,两边都是陡峭的岩壁,根本没地方躲。
楚河拼命往前跑,肺都快要炸了。
可湮灭兽的速度太快了。
腥风从身后扑过来,带着死亡的气息。
楚河甚至能感觉到,利爪的寒气已经碰到了后颈。
要死了吗?
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襟里的双鱼佩。
玉佩没有亮。
刚才在矿场里就耗光了力量,现在一点反应都没有。
楚河绝望地闭上眼睛。
就在这时。
嗤——
一道金色的规则之力破空而来,精准贯穿了湮灭兽的头颅。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得地面都颤了颤。
楚河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
山谷入口处,站着一道玄甲身影。
卫寻。
镇鬼使府的卫寻小队长。
他怎么会在这里?
卫寻拎着短刀,慢悠悠地走过来,扫了一眼地上的兽尸,又看了看楚河,皱了皱眉:“又是你。命挺大,中阶湮灭兽都没弄死你。”
“多谢卫队长救命之恩。”楚河连忙躬身行礼。
“顺路而已。”卫寻漫不经心道,踢了踢兽尸,“中阶下位,正好凑数。你们执事府也是可以,这点残石回收的活,扔给你们这些底层代理人,纯纯送人头。”
楚河没敢接话。
卫寻说的是实话。
可他能有什么办法。
卫寻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腕上,停顿了半秒。
楚河心里一紧,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卫寻却没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淡淡道:“还有两天传送,别往深处去。裂隙那边出了点变故,高阶湮灭兽快出来了。不想死就老实待在外围。”
说完,他拎着短刀,转身走进了黑雾里,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像真的只是路过。
楚河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卫寻为什么会在这里?
真的是顺路吗?
镇鬼使府的人,不是只管拍卖岛防务吗?怎么会跑到诸天小世界来?
他想不通。
但他知道,卫寻说的是对的。
深处不能去了。
楚河看了一眼兽尸,又看了看怀里的残石。
四块下品残石,加上基础补贴,积分已经不少了。
足够换一批压制病情的丹药,再慢慢攒净化丹的钱。
没必要再贪了。
他找了处隐蔽的山洞,躲了进去,打算熬到传送时间。
洞里很静,只有外面呼啸的风声。
楚河靠在岩壁上,挽起袖口。
腕间的黑纹又深了一点,像有生命一样,正顺着经脉慢慢往上爬。
寒意越来越重,连神魂都开始隐隐发疼。
他摸出一瓶养神丹,倒出三粒,一股脑吞了下去。
暖意散开,稍微压下了那股寒意,可黑纹一点都没淡。
楚河心里沉甸甸的。
他好像……也被污染了。
和林晓一样。
他苦笑了一声。
真是难兄难弟。
没关系。
等回去换了丹药,两个人一起治。
总会好起来的。
楚河靠在岩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腕间的黑纹缓缓亮起了微光。
和洞壁上的刻痕,和储物袋里的残石,和远处裂隙的黑雾,频率一模一样。
像在彼此呼应。
而遥远的拍卖岛地底,深矿封禁的闸门后,那双混沌的黑眸,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收到了遥远的呼应。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传送回归的金光准时亮起。
楚河带着四块残石,还有张奎的遗物,踏回了西区传送阵。
一起回来的,加上他,一共只有三个人。
九个人去,三个人回。
死亡率远超六成。
外务司的执事核对完残石,面无表情地把积分划到他账户上:“下品残石四块,基础补贴一千,合计三千积分。确认一下。”
“确认。”楚河点头。
积分到账的提示音响起,他却没什么喜悦。
三千积分,是用六条人命换的。
他拿着积分,先去丹房换了一批最好的温养神魂的丹药,又打听到了东区杂役营的位置,把张奎的遗物送了过去。
刘翠花是个很朴实的妇人,听完消息,没哭没闹,只是默默地接过布包,对着楚河鞠了一躬。
楚河心里更难受了,没敢多待,匆匆离开了。
回到小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王老头说林晓今天又烧了一次,刚睡下。
楚河走进里屋,坐在床边,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还是烫。
他把新换的丹药化在水里,一点点喂给林晓喝。
丹药效果不错,喂下去没多久,孩子的呼吸就平稳了些,脸上的红晕也退了点。
楚河松了口气。
暂时稳住了。
他坐在床边,看着孩子熟睡的脸,心里盘算着。
剩下的积分,还不够净化丹的零头。
下次残石回收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开。
总不能一直等着。
他正出神,腰间的代理人令牌忽然发烫。
楚河拿起来一看,脸色微变。
是执事府的传讯:
【紧急通知:下批次归令预计三日后抵达,执念纯度预测172%。
对接人:楚河。
即刻起待命,不得远离西区。
违者重罚。】
又要来了。
楚河心里一沉。
距离上一次才过去多久?
归令投放的间隔,越来越短了。
他放下令牌,抬头望向窗外。
夜色沉沉,西区的街道上灯火零星。
腕间的黑纹又隐隐作痛,寒意顺着胳膊往上爬。
楚河攥了攥拳。
残石的事,黑纹的事,林晓的病,归令的任务……
所有事都堆在了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
归墟的渗透,归令的投放,还有他身上这些奇怪的变化。
一切都在往失控的方向滑。
而他只是个底层代理人,被浪潮裹着往前走,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楚河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黑色的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微光。
像一个无声的烙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