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风卷着碎絮往巷口灌。沈禾站在官府文书房的门槛外，肩头落了一层薄白，靴底积雪在青石上压出半融的印子。她没立刻进去，只将左手从袖中抽出片刻，那道烫疤在冷光里显出深浅不平的纹路，随即又被她轻轻拉下衣袖遮住。
门内炭火微弱，一名衙役正低头拨弄炉灰，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看，又懒懒地移开视线。
“查户籍。”沈禾走进来，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空荡的屋角。
衙役抬起头，手里夹着灰的铁钳顿了顿，“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
沈禾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边角磨损，墨迹陈旧。她放在案上，推过去。纸上写着两个字：沈禾。
衙役扫了一眼，伸手拉开抽屉，翻出一册蓝布包角的簿子，翻开时纸页脆响，像是久未动过。他用指甲沿行格一行行往下划，嘴里念着：“十年内入籍女童……无名‘沈禾’者。”
他又抽出第二册、第三册，顺序倒着查，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合上最后一本，摇头，“本镇十年未录此名，亦无七岁女童报生登记。前档毁于火，现册自十年前始修，早的查不了。”
屋里静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跳出来，在泥地上熄灭。
沈禾没说话。她指尖抚过纸条边缘，那里有一处折痕，是养母临终前攥紧后留下的。她慢慢将纸条折好，重新收进袖中，布料摩擦发出细微声响。
“那就是说，”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没有抖，“十年前这地方，没人记下我来过？”
衙役耸肩，“无录即无据。你若真是本地人，也该有人保举、里正画押。现在这册上没名，等于是浮户，根不在这里。”
他语气平常，像在说今日米价涨了几文。可这话落在耳里，像一块冻硬的土，砸在脚面上。
沈禾站着没动。窗外雪光映进来，照得案上三本册子泛青。她忽然想起昨夜跪在老婢院门前时，那碟藕粉圆子被雪盖住的样子——也是这样，静静的，没人去动，可底下还热着。
可眼下这屋里，连底下的热都没有。
她转身往外走，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风雪猛地扑进来，吹得案上纸页轻颤。衙役抬头看了眼背影，又低头继续拨他的炉火。
沈禾站在门外巷口，雪落在眉睫，化成细水滑向鬓角。她没朝原路返回，而是立在那里，望着对面灰墙上的湿痕。那墙曾是旧驿站的围壁，如今只剩半截，裂口处长着枯草。
她知道稳婆住在边陲小镇，靠漠北风口，风沙年年埋路。那人当年接生后便消失不见，若还有踪迹，必是在最不起眼的地方活着。
官府查不到她的名，那就不靠官府。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垂在身侧，袖口微敞，烫疤裸露在外。这伤不是凭据，可这双手做过的事是真的。她煮过的汤暖过饿极的人，她切的菜救过中毒的食客，她站在灶前的每一天，都没躲过火与刀。
名字不在册上，但她活过。
风更急了，吹起她发间的木雕芍药簪，一根断线从簪底松脱，飘了一下，落进雪堆里。她没去捡。
片刻后，她抬步，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回食肆，取包袱，备干粮。不惊动任何人，不告知任何事。她要走很远的路，去问一个可能早已失语的人。
她不信命册，只信亲口问出的答案。
巷口枯柳晃了晃，雪从枝头坠下，打在她肩上，像一句迟来的提醒。
她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