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落地的瞬间,陈轩就感觉不对。
那不是踩在实地的触感,而是像踏进了一层粘稠的水膜。脚底刚压下去,一股无形的力便从四面八方涌来,硬生生将他往后推了半步。他左腿本就撑得发颤,这一退几乎跪倒,膝盖猛地一弯,全靠左手插进砂砾里才没摔趴下。
右腿拖在地上,结晶部分与碎石摩擦发出刺啦声。他咬牙稳住重心,额头青筋跳了两下,喉咙里压着一口气没吐出来。
眼前那片扭曲的空气还在荡漾,像一池死水被风吹皱。他盯着它,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刚才那块带电的碎灵石穿过去时,裂开了缝。说明出口没坏,只是关着。需要东西去开——灵力,还得是某种特定频率的灵力。
可他现在经脉干得像旱季的河床,识海里连一丝能调动的灵流都没有。刚才那一小步耗掉的是最后一点支撑力,再动一下,恐怕真要瘫在这儿。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指尖微微抖。没有光,没有热,连最基础的聚灵感应都做不到。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血还没擦干净,混着泥灰结成一道道黑痂。
“得开……”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得出去。”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忽然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大腿。
疼。
但比不上右腿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钝痛。这疼让他脑子清楚了一瞬。他知道不能停,一停下意识就会散,身体会彻底垮。他必须想,必须试。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转向石台方向。记忆翻上来——之前扔出带电碎石时,空气中爆出火花,裂缝出现的位置偏左下方。那不是随机反应,是能量对冲产生的共振点。
如果能找到那个频率……
念头刚起,他右手已经动了。指尖划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直射前方扭曲区域。
血雾飞到一半,那层空气突然波动了一下,随即像张嘴一样吞了进去。没有声响,没有光亮,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轩瞳孔缩了缩。
失败了。
他第一次露出点慌意,眉心跳了跳,手指无意识攥紧。这片空间不会给他太多时间。他已经感觉到头顶的灰光在轻微脉动,像是某种机制开始运转。地面裂缝里也开始渗出极淡的黑气,虽然微弱,但确实在增多。
不能再等。
他伸手摸向腰间储物袋,手指哆嗦着拉开袋口,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掏。一块焦黑的晶核残片、几粒碎得不成样的灵石渣、半截断裂的符纸、还有一小段不知从哪捡来的铁丝。
都是废品。
他捏起那块碎晶,仔细看。边缘有雷火灼烧过的痕迹,内部还残留着一丝极微弱的震荡波纹。他试着用指腹摩挲表面,想引导它共鸣,可刚一催动识海,经脉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像是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他闷哼一声,手一松,碎晶掉进砂砾里。
“怎么办……”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难道要被困在这里?”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是疑问,是确认。他真的开始怀疑了——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出去,怀疑这一路拼死拼活到底值不值得。右腿冷硬如铁,左腿酸胀到快要失去知觉,连呼吸都变得费劲。他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去,背脊贴上冰冷的石头,才发觉后背早已湿透。
风停了。
整个洼地安静得吓人。没有沙粒滚动的声音,没有远处崩塌的回响,连他自己心跳都被压得缓慢而沉重。他仰头看着那片扭曲的空气,忽然觉得它像个嘲笑的脸。
他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
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前世工位上那杯凉透的咖啡,同事拍着他肩膀说“辛苦了”的虚伪笑脸,然后是倒在键盘上的最后一眼;再睁眼,就是玄剑宗茅房前刷马桶的杂役服,被人踢翻水桶时低头忍气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问过自己:就这样算了?
可他没停。
他吞了第一个欺负他的人,尝到了力量的味道。后来一路往上,被人骂邪修,被追杀,被烙下“魔”字,他也没停。
现在呢?
他盯着出口,眼神一点点重新聚起来。
不能停。
只要还醒着,就不能认。
他抬起左手,用力拍了下自己脸。啪的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脑袋嗡了一下,但也清醒了些。他喘了口气,把背往岩壁上压得更紧,整个人蜷在角落里,像只受伤的野狗。
然后他闭上了眼。
不再想怎么破阵,不再急着输出灵力。他把所有注意力收回来,沉进识海深处。那里空荡荡的,只剩几缕残存的感知线飘着。他不去碰它们,只是顺着这些线往前探,像盲人摸路。
记忆碎片浮上来。
不是系统的知识,也不是谁教的阵法理论。是他这些年见过的东西——魔物尸体上浮现的符文轨迹,妖核爆裂时的能量扩散方向,还有那次在废墟里踩塌的地砖,底下露出的交错线路。
零散,混乱,毫无关联。
但他不管。他把这些片段一个个拎出来,摆在意识里,像拼一副打乱的图。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必须做点什么。
手指慢慢抬起,在身前的砂砾上无意识划动。
一道短横。
一个折角。
再加一圈半弧。
他没看,也不记得自己画的是什么。但他的手指在动,一下,又一下。像是身体比脑子更快地找到了节奏。
头顶的灰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快了些。
地面裂缝中的黑气浓了点,飘到半空就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走。空间在收缩,他能感觉到。再晚一点,可能连出口都会消失。
他忽然停下笔画。
眼睛仍闭着,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想起一件事——当初在深潭边触发赤鳞妖核时,不是靠灵力,而是靠嗅觉闻到了灵气浓度的变化。那时候他还没觉醒《噬灵诀》的吞噬能力,纯粹是靠感官捕捉到了异常。
现在呢?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右手上。
虽然灵力枯竭,但他的感知还在。尤其是右眼,就算闭着也能“看”到三里外蚂蚁爬动的轮廓。这种感知,能不能用来……测频?
他没动,只是盯着那片扭曲区,强迫自己静下来。不是用灵力去探,而是用意识去“听”。听那片空间的震动,听它每一次细微的波动。
一秒。
两秒。
十秒过去,他额角渗出汗,混着血往下淌。他不管,继续盯。
终于,在某一次空气荡漾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感——不是来自视觉,而是从颅骨内侧传来的共鸣。
找到了。
他呼吸一滞,手指猛地按进砂砾里。
不是靠灵力轰开,也不是靠符文破解。他要做的,是模仿这个频率,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要试试能不能骗过这道门。
他慢慢收回手,抹了把脸,把血和汗一起擦掉。然后他盘膝坐下,左手按地维持平衡,右手食指轻轻点在膝盖上,开始模拟刚才感受到的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轻重交替,快慢错落。
他不知道这样能不能行。
但他知道,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手指在砂砾上划出一道新痕,比之前更深。他没抬头看结果,只是继续闭眼,继续感受,继续调整。
风又起了,卷着焦土味扑在他脸上。
他坐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