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舟山·三娘
舟山,老寨山下。
秦锋的第三次进攻又退了回来。
刀盾兵沿着山道往上冲,寨墙上的滚木礌石砸下来,山路窄,躲都没处躲。前两次折了六十多人,这次又伤了三十多,抬下来的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脑袋开了口子,血顺着担架往下滴。
“退!退!”秦锋嗓子都喊哑了,刀上全是豁口。
浪翻云从山道上冲下来,脸上全是灰,铠甲上有三个箭孔,好在没穿透。他一把抓住秦锋的衣领:“为什么退?!再冲一次就上去了!”
“上去?”秦锋甩开他的手,刀插在地上,声音大得整个山头都能听见,“你睁眼看看,我的人还剩下多少?!三次,九十七个人!你要送死你自己去,我的人不是这么糟践的!”
浪翻云没看他。他在看寨墙上的箭楼,眼里全是血丝。
“天黑之前,我带你的人冲进去。”
“冲进去?”秦锋冷笑,“然后呢?再死两百个?你拿什么冲?拿命填?”
浪翻云转身,一把抓住秦锋的衣领,把他抵在一棵树上。
“那是我攒了五年的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眼眶泛红,“你让我等?”
秦锋没动,盯着他的眼睛。
“你的仇报了。”他一字一顿,“我的人,不能白死。”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你们想打架么?”
声音不大,从背后传来。
浪翻云的手松了。
沈砚之站在三步外,一身青色便装,帽檐压得很低,鞋底全是泥。江无浪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四周。
秦锋单膝跪下:“大人。”
浪翻云没跪,但低了头。
沈砚之没说话,径直走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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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里,火把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余和、张顺、秦锋、浪翻云、江无浪,还有几个管带,站了两排。沈砚之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手绘的舟山地形图。
“说。”他看着浪翻云。
浪翻云深吸一口气,指着地图。
“老寨建在半山腰,三面悬崖,只有南面一条山道上山。山道窄,最宽处不过六尺,最多容三人并行。寨墙高两丈,青石砌的,箭楼四座,分布在寨墙四角。”
沈砚之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守军多少人?”
“寨子里老幼近千人,能战的壮丁不会超过三百。”浪翻云顿了顿,“但守寨的人有章法,不是乌合之众。”
“谁在守?”
浪翻云沉默了片刻。
“林红袖。都叫她林三娘。”
帐内几个管带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沈砚之看着他:“你认识?”
浪翻云没回答,但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秦锋在旁边补了一句:“山上水源呢?”
“山腰有冷潭,常年不竭。寨子里存粮够吃三个月。”浪翻云的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后山有崖,但有守军,极难攀爬。”
余和皱眉:“那不就是个铁桶?”
沈砚之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看着老寨的方向。寨墙上火把通明,箭楼的影子在火光里拉得很长。
“山道窄,兵力展不开。硬攻,拿命填,不值。”他转身,看着帐内的人,语气很平,“断水源,冷潭在山腰,从上面截还是从下面截?”
浪翻云愣了一下:“从下面截。山道半途有一条岔路通冷潭,守军不多。”
沈砚之点了点头,坐回主位。
嘴上没说,心里算的是:断水,三天,寨子里自己就会乱。但三天太久了,方昔月的叛军在岸上,朝廷的兵不知道能撑多久,他不能在山沟里耗三天。
“弩炮,还有几架?”
张顺答:“从船上拆下来四架,已经运上来了。”
“架起来,瞄准寨墙上的箭塔。先用普通石弹,打准了换开花弹。”
张顺应了。
沈砚之看向浪翻云:“寨子里,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浪翻云点头。
“找一个,送封信上去。”沈砚之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已经写好了,“告诉她,仇千浪死了,舰队没了。不屠寨,不杀人。舟山照开,生意照做。换个旗号,成合作公司。”
他顿了顿,看着浪翻云的眼睛。
“两个选择。一,寨门打开,舟山换旗,条件照旧。二,我把仇千浪的尸体吊在寨门口,挂三天,然后断水,拆寨。拆到开门为止。”
帐内安静了一瞬。
秦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余和低头看自己的靴子。张顺摸着刀柄,没吭声。
浪翻云接过信,指节发白。
沈砚之看着他。
“她选了仇千浪一次,不用再给她第二次选错的机会。”
浪翻云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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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四架弩炮已经架好。
张顺亲自校准,第一发石弹打出去,偏了二十步,砸在寨墙外的山坡上,溅起一片尘土。第二发调整了角度,正中左箭塔的基座,碎石飞溅。
“换开花弹。”沈砚之说。
第一发开花弹落在左箭塔上,爆炸声在山间回荡,半边塔楼塌了,木屑和石块滚下来。寨墙上的守军一阵骚动。
第二发打右箭塔,炸穿了一个窟窿,火光从里面冒出来。
第三发打寨门上方,门楣炸裂,木门歪了一半,但没倒。
停了。
沈砚之对送信的人说:“告诉林三娘,这是打招呼。下一轮,打里面。”
送信的是寨子里的旧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浪翻云从人群中找出来的。他捧着信,沿着山道往上走,走到寨门前,把信插在门缝里,又转身走下来。
没人放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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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寨墙上射下一支箭,箭杆上绑着一封信。
浪翻云捡起来,展开,看了片刻,转身走回大帐,把信递给沈砚之。
信上的字很工整,不像海盗写的。
“沈大人,浪翻云。明日辰时,寨门外交谈。只你二人。逾时不候。”
秦锋第一个开口:“不行。大人不能去。”
余和也摇头:“寨子里的人不讲信义,万一有埋伏——”
张顺按着刀柄:“我带人在山道口候着,有动静就往上冲。”
沈砚之没说话,看着浪翻云。
浪翻云抬起头,看着沈砚之。
“我去。”他说,“大人去不去,大人自己定。”
帐内安静了。
浪翻云摘下腰间的刀,放在沈砚之面前的案几上。
“以我的命立誓。林红袖若对大人不利,我第一个死在大人前面。”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把刀推回去。
“收好。明天还用。”
他站起来。
“江无浪,你跟在我后面。不用露面,别让人看见。”
江无浪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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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寨门外。
沈砚之和浪翻云站在空地上,身后三十步是山道的拐弯处,秦锋带着一百刀盾兵在那儿等着,看不见,但听得到。
寨门开了半边,一个女人走出来。
林红袖三十出头,穿一身青色劲装,头发束在头顶,腰间挂着一把短刀。她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偏黑,但五官很正,眉眼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狠,是硬。
她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手按在刀柄上。
四个人对面站着。
浪翻云看着她,她看着浪翻云。
良久,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浪翻云先开口。
“仇千浪害我,我杀了他。算清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老寨主于我有恩。我不想你选错。”
林红袖看着他,眼神没动。
“浪翻云,我的事,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她的声音有点哑,但不软,“五年了,你以为杀了他就什么都过去了?”
浪翻云没接话。
林红袖转向沈砚之。
“沈大人,我怎么信你?”
沈砚之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我有能力破寨,你看到了。”他抬手指了指寨墙上那两个被炸塌的箭塔,“四架弩炮,我可以用石弹打三天,也可以用开花弹打一个时辰。断水,冷潭在山腰,我让人截了,你寨子里的人三天不喝水还能撑,五天呢?”
林红袖没说话。
“但这些都不是你要听的。”沈砚之的语气变轻了,“我可以不用来见你,直接打就行了。但我还是来了。这个,就是诚意。”
林红袖沉默了很久。
寨墙上有人在往下看,风把火把的烟吹得到处都是。
“我的要求。”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屠寨,不杀人。舟山是林家的。”
沈砚之点头。
“可以。”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红袖。
“彼此合营共事。舟山的寨子照开,生意照做,但换旗号,归我节制。赚的银子,你二成,寨中家属一成,我的弟兄二成。我取四成。”
他顿了顿。
“剩下一成,是将士们的分红。”
林红袖接过纸,低头看了很久。风吹得纸角翻起来,她用手按住。
“四成,你不觉得多了?”
“不觉得。”沈砚之的语气很淡,“因为商路是我的,船队是我的,震天雷和开花弹也是我的。你出的是地方和人,我出的是生意和命。”
林红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浪翻云一眼。
浪翻云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他的眼睛没看林红袖,看的是远处的海面。
林红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
“一天。”
沈砚之摇头。
“没有一天。”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现在选。”
林红袖盯着他。
“你选了一次仇千浪,不用再给你第二次选错的机会。”
风从海上来,把浪翻云的这句话吹得很远。
寨墙上,有人探出头来往下看。
林红袖没动。
浪翻云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睛还是看着海面。
“寨门会打开。”林红袖终于说了,“但舟山的旗,不能换。”
“旗必须换。”沈砚之说,“你可以自己选一面新旗。”
又沉默了片刻。
“我要红色的。”林红袖说。
“可以。”
沈砚之转身往回走。
浪翻云站在那儿,和林红袖对视了最后一瞬。
她说:“你活着,我才能保证舟山的大门是开的。”
他说:“嗯。”
然后他也转身走了。
寨门在身后缓缓打开。
沈砚之走下山道,江无浪从一棵树后面闪出来,跟在他身后,像一道影子。秦锋带着刀盾兵迎上来,上下打量了沈砚之一遍,确认没少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大人,谈成了?”
“成了。”
秦锋愣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沈砚之回头看了一眼。
寨墙上,一面白旗升了起来。不是投降的白旗,是临时挂的。
林红袖还站在寨门口,看着他们的方向,风吹得她的衣角往后飘。
浪翻云走在最后面,一直没有回头。